外头的雪已经下得挺厚了,校园里这会儿也没什么人。他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今年雪来得实在太早,大概会是一个很冷的冬天。
还是要想办法劝姥姥不要再去打工了。纪天星怔怔地想。
他在那儿独自站了很久。好半天,江晏才出来,正把半瓶矿泉水往文件包里塞。
纪天星扭头:“这么久?”
江晏笑笑:“和卖饮料的阿姨聊了两句。”他把饭卡塞回纪天星衣兜里,目光落在那只蛋糕盒上:“好吃么,那个?”
纪天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问了有什么用,你又不吃。”
江晏不笑了:“其实是想吃的。只是……那会儿不合适。”
纪天星轻哼一声,随手把蛋糕盒递了过去:“大概撞变形了。吃个味道吧。”他补充道:“你要是不爱吃,扔了也没关系。”
“怎么会呢。”江晏低低道。他接过蛋糕盒,靠近纪天星:“你要回家吧?我送你。”
纪天星安静地看了他片刻,摇摇头:“不了。语音室放假人少,我想早点儿把听力刷完。”
江晏顿了顿,立刻道:“那我陪你走过去吧。”他低了头,轻叹道:“最近挺忙的,再出来,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铃声很突兀地响了。江晏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沉声道:“喂。”
纪天星离他很近,能听到电话里急切疲惫的声音。是江晏的弟弟在医院,情况不大好。
放下电话。江晏难得面色肃然:“抱歉,星星……”
纪天星听得很清楚,这会儿什么别扭也都没了。世上还有什么比人命更要紧呢?他立刻道:“我陪你过去。”
江晏摇摇头:“不用。”他非常用力地握了一下纪天星的手:“你照顾好自己。”说完不等纪天星回话,便向着校门的方向大步跑去。
雪落簌簌,纪天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手上还留着江晏的温度与力量。
第67章冬山静4
江易的病也说不清是因为早产发育不够,还是娘胎里带的。反正打从出生起,江晏的这个弟弟身体就从未好过——明明才一岁多点的孩子,已经是儿童医院的老病号了。
一年四季,不管是天暖天冷,这孩子的感冒发烧总是说来就来。刚出生那会儿,大家都只关注早产,他心肺部的病理性杂音不明显,被体弱和治疗掩盖了。后来才检查出是心脏的问题。辗转了几家医院,医生的建议都是等到孩子大一些,身体养好些,就考虑手术。
然而养了几个月,天气转冷,江易便因为发烧又进了医院。这一次病得比哪回都重。
江晏赶到医院的时候,江易刚刚又闯过了一道鬼门关。两家的亲戚闻讯来了不少,江显声正跟医生商量后续要怎么办。谢小芸六神无主地坐在一旁,憔悴佝偻,红红的眼窝深深地凹着,看着皮肉都要陷进骨头里了。
她其实比金宝珍还要小两岁,可是单看神态,仿佛已经足够让小孩子喊一声奶奶了。这么多年,太多的人和事搓磨着她,她自己也搓磨自己。但她再是柔弱,好像也总是撑得住的——毕竟照旁人看,她嫁了江显声,又生了儿子,日子怎么都算是好起来了。
可是眼下,那种搓磨的后果终于残酷地显露了出来。
江晏一路顶风冒雪地赶过来,虽然内心淡漠,但面上表现得总是很关心,很焦急的。谢小芸却好像一直魂不守舍,对周围的一切都没什么反应。谢家的亲戚们围着他,神色各异的打量着江晏,态度并不能算是友善——哪怕当年谢小芸生孩子,是江晏和他的朋友一起送去医院的。
归根到底,江晏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外人,并且还是个碍事的外人。
江晏于是也不多说,只是得体地表达了问候和安慰,便走到江家的亲戚们身边去了。因为当年分遗产的事,长辈们对江晏多有怨言,这会儿倒是好像都忘了,待江晏有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江晏于是也亲近地同长辈们轻声交谈,仿佛龃龉从不存在,他始终是那个懂事的小辈。
但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倘若论一点血脉亲情呢,可以说他在江家的亲戚们眼里,同弟弟一般无二,都是家里的晚辈子侄。倘若讲一些世态炎凉呢,那么或许大家都明白,小的那一个怕是要够呛了,大的这一个却似乎有了“出息”的雏形。
有些事还是暂时揭过去,才好讲些“总是一家人”的话。
医生走了。江显声回过头来,向着江晏一招手,沙哑道:“过来,爸有话跟你说。”
江晏于是走过去。窃窃私语从身后传过来。不用回头,他也能知道众人脸上的神色。
江显声却没在重症监护室外头停留,而是带着江晏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去。
推开沉重的铁门就是楼梯间。那里很静,没有人——住院处高层的楼梯间总是没什么人的。
江晏一进了这里,便想起多年前纪天星住院的那会儿。但市医院住院处的楼梯间每层都有宽大明亮的窗户,这里的楼梯间却只有高大灰白的墙壁。站在平台上,不管是往上望还是往下望,都只能看见无尽重复的楼梯。墙上明明有禁烟提示,燥闷的空气中仍然有股呛人的烟味儿。
江显声摸了支烟,夹在手里,似乎是想抽。但片刻后,他又把烟塞回了铁盒里。
他抬头打量着江晏,江晏也看着他。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说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江晏觉得他们或许都在彼此身上看到了难以忽视的熟悉与相似,也看到了表面和气中始终隐藏的隔阂与疏离。
良久,江显声终于敛了视线,沙哑道:“你弟弟不大好,你也看见了。”
江晏点头:“后续怎么办?医生的建议呢?”
江显声冷笑道:“医生的话听一半就算了。我的意思是去外地。”
江晏明白过来,他没有发表意见:“燕京么?我回去问问高中同学,有认识的人考的是那边的医学院。”
“不用。”江显声道:“已经联系到了朋友。等状况再稳定稳定,立刻就走。”他沉默了片刻,又把话收了回去:“问问也行。”
“嗯。”江晏道:“等下我就去问。”
“可能得去挺长时间。”江显声终于道:“库里有几批货,你跟你妈说一声,看看她有没有渠道能尽快帮忙处理了。”
江显声和金宝珍的生意早就分开了。两个人手里各有各的客户。今时不同往日了。江晏小的时候,他们两口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后来渐渐都不大行了。但两个人面对这种颓势却是往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上走。金宝珍是把生意往小了做,抽身去搞房子了。江显声的生意架子却越拉越大——这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因为生意场上相交,许多人一眼并不知你的深浅,是要先从生意规模上判断实力的,这也是一种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