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把此刻和从前,把自己和父亲,把自己和弟弟,把许多早已渐行渐远的东西短暂地连结在了一起。
倘若那时星星走了,自己会如何呢。
他从江显声身上,猝不及防地窥知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已足够打碎他所有的平静。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涌上来,江晏摸过手机,只想给纪天星打一个电话。
就在这时,湖面上传来一阵惊呼:“……冰碎了,冰碎了!”
先前还在冰上玩耍的孩子们四散而逃,不少向着村子的方向跑去。
江晏从迷障般的情绪中惊醒了。
原地静默片刻,他放下手机,把外衣都脱掉,下了车。
湖上老大一个冰窟窿,两只青了的小手在冰水中央挣扎。伸手是够不到的。
江晏跳进去,一瞬间感到的不是冷,而是浑身灼烧般的剧痛。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憋住一口气游过去,一把将那孩子从水里捞了起来。
岸上这会儿已经有人过来,慌慌张张地把孩子接过去往岸上抱,更多的人跑过来,围在那里,七嘴八舌,裹衣服的裹衣服,按胸的按胸。
江晏一个人爬上来,拎起靴子,在浑身的冷战里向越野车走去。
人堆里终于传来了小孩子细弱的哭声。
江晏已经上了车,把湿衣服全脱下来,直接裹上了大衣。全身针扎一样的刺痛,痛得他有些头晕。好在那眩晕只持续了片刻便消失了。
他拿过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早上沏的蜂蜜水。杯子还是纪天星过年时买给他的,保温效果有点儿太好了,这会儿喝着仍然有点儿烫嘴。
一口热蜂蜜水下去,身上很快便回暖了。
岸边已经有人抱着孩子往村子的方向走了。终于有人想起了江晏,向着越野车跑来,冲他招手。
江晏却摆摆手,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重新驶上了积雪的道路。
他没往回看。
村子很快都消失,雪山和林海重新占据了视野,平静随之重新包围了他。
江晏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这是自己的忧惧,星星不必知道。
第79章春雪霁3
这一年的春天,是以冷寂开始的。轻雪总是时不时就要飘一下。倒不大,落在地上,盐粒似的薄薄一层,朝融夜冻,在地上累积成了一层黑漆漆的冰壳子。灰色的冻云和江上的寒风就在这样的春雪与积冰里盘桓着,谁也不肯离开。
分明是这样的天气,不知为什么,开江却早。然而开江也不是真正的开江——南岸的冰面已经静静地化成了流水,可北岸却还是半江厚厚的坚冰。
离四月还有十来天,江显声悄无声息地回来了。飞机才一落地,谢小芸便立刻进了医院。头天晚上入院,江晏凌晨就接到了大姑哽咽的电话,说谢小芸也走了。
从江晏有印象起,谢小芸就是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病弱,可是好像谁也没想过她会离开——她甚至比金宝珍还要年轻啊。
时隔数月,江晏再一次见到江显声,是在慈云寺的禅房里。
江显声坐在那里,人瘦了许多,精神竟是好的。知客师父不在,他抽着烟打电话,脸上不见半点戚容,还是生意场上那副有条不紊的样子。
唯有两鬓狰狞的白色提醒着江晏,此时与往日已是不同了。
江晏走进去,江显声并未抬头看他。屋子里烟味浓重,但却不是来自江显声手里的那一支——他身上似乎被烟草深深地熏过了一遍。
再漫长的电话也有打完的时候。江显声放下手机,终于漏出了几分憔悴:“来了。”
江晏点头:“爸,节哀。”
江显声抬眼看他,竟笑了一下。那笑很苍凉,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在那短暂的一瞬,江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金宝珍总是喜欢透过自己去看江显声。
因为换做是自己,此情此景,恐怕也会是这样一笑。
禅房里沉默下去。
良久,江晏才道:“弟弟和谢姨……”
“你弟弟在功德堂。”江显声没有感情道:“小芸在殡仪馆,后天出殡。”
江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奶奶那会儿走,是七天的……墓地怎么办?”
“不留墓地。”
不留墓地,就是不留骨灰。本地风俗,倘若不准备留墓地,骨灰只能撒在江里。
江晏沉默片刻:“我能做些什么?”
“人走了,还能做什么。”江显声仰头看向屋顶,沙哑道:“不用你。这是我的事。”
“公司那边……”
“也不用你。”江显声疲惫道:“不是课业紧么?回去上课吧。往后什么都不必管了。”
江晏心中轻叹:“我从医院过来的。谢家人在跟大姑闹,找你。”
“让他们闹去。”江显声冷淡地摁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支:“去看看你弟弟,然后就回去吧。”
江晏安静了片刻,轻轻道:“葬礼……我妈想过来。让我问问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