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纪天星否认道:“不过最近确实挺忙的。”
大四基本没什么课了,但他最近每天还是忙个不停。十月底的时候艺驰那边新的经纪人分配下来了,他的工作也跟着堆了过来。见缝插针的拍摄挤占了很多时间,同时伴随着不少糟心事。而学校也不是完全清闲的。他东奔西跑的忙碌,并未如预期那样过上一个轻松的毕业学年。
只是这些都不能和姥姥说。所以他只能努力笑笑:“没事儿,反正再有一个多月就放寒假了。”
何玉秋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肩膀,往厨房走:“吃没吃早饭呢?”
“吃过了。”纪天星放下东西去洗手,想问一句纪妙菲去哪儿了,终究没开口。
厨房里飘来一股熟悉的,小火焙出来的咸香。那是姥姥又在做肉松了。
纪天星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多了个大号晾衣架,上头满满的,全是纪妙菲的衣服和包包——简直是推到树西的市场上就能摆摊儿了。满满的晾衣架很突兀地立在楼梯前头,把通往阁楼的路全都挡住了。
盈盈蹭到五斗柜旁边,向上头伸手,仿佛想要拿什么,又够不到——那上头有个铁皮的饼干盒子。
纪天星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帮她拿了下来。
女孩打开盒子,小心地向他递了递——里头是两块何玉秋做的沙琪玛。
纪天星叹了口气:“谢谢,我不吃,你吃吧。”
一大一小正面面相觑,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了闹钟声。盈盈吓了一跳,手上的铁盒子翻了,点心全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的小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呆呆地站在那儿。
纪天星不知道她胆子怎么这么小,但还是安慰道:“没事儿的,不要紧。”
何玉秋听见声音出来,看见地上的东西,也安慰道:“脏了就不要了。等会儿姥姥做新的。”她走过去搂住盈盈,轻轻拍了拍。
纪天星很自然地拿过扫帚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
就在这时候,房门开了,纪妙菲终于打着呵欠出来了。看见客厅里的祖孙三个,她诧异道:“怎么了?”
“没怎么,东西掉了。”何玉秋催促道:“收拾收拾,赶紧准备出门吧,你再磨蹭下去,就该吃中午饭了。”
“换完衣服困了么,坐那儿一下子睡着了。”纪妙菲看见纪天星,很自然地冲他一笑:“回来了?”
纪天星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倒垃圾了。
身后是纪妙菲安慰盈盈的声音:“怕什么?这儿是姥姥家,没人欺负我们宝贝。老棺材瓤子在地球那头呢……好了好了,帽子手套拿过来,我们去落户口……”
纪天星倒完垃圾转身,纪妙菲已经走到他身后了。
岁月不饶人,可她底子毕竟在那儿。又在何玉秋身边养了这些日子,气色好了不少。这会儿随意往花架边一靠,哪怕素面朝天,仍是风情流丽的美人。纪天星做了几年模特,已经知道这世上的大部分美丽是全靠金钱去维持的。纪妙菲年过四十还是如此这般,可见她的人生虽然过得乱七八糟,至少物质上确实没有太让自己吃亏。
然而她那种活法儿是有代价的。就连纪天星自己也是这个代价的一部分。
最强烈的情绪已经被时间和忙碌消磨殆尽了。他与她如今只是无话可说。
然而他的无话,不是纪妙菲的无话。她带着点期待看过来,仿佛很随意,又仿佛很关切:“听你姥姥说,你做模特了?”
纪天星沉默着。
纪妙菲却仿佛得到了肯定。她感叹道:“真好啊。漂漂亮亮,赚得又多……我早就说嘛,你模样随我,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这话说得好像做梦似的。透着点羡慕,也透着点骄傲。
拍摄的苦和累,人际的复杂和阴暗,种种消磨与不公……好像在她那儿都不存在了,只剩下美丽和赚钱。
然而同她说这些又是没有用的。她心里未必不知道。她只认她最自己最向往的。
难得回来一趟,姥姥多么高兴,家里还有个很小的小孩子……纪天星咬着唇,硬生生扭开了头。
何玉秋适时牵着盈盈走过来,一边给孩子穿衣服,一边催促道:“快点儿吧,干什么都磨蹭。赶紧带孩子去把落户口的事办了,后头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你不是还有面试?盈盈还要选幼儿园……”
纪妙菲不以为意:“又不着急。天这么冷,开春再找幼儿园也行。”她施施然走开,穿上羊绒大衣和长靴,随手拿下衣架上的包,掏出口红对着穿衣镜涂了几下,左右看看,然后满意地把口红丢进包包,低头又对着女儿端详一番:“不错,今天也是漂亮宝贝。”说着牵起小闺女,冲何玉秋和纪天星道:“走啦!”
母女两个推门而去。
何玉秋走过去关上门,叹了口气,又回厨房了。
纪天星跟在姥姥后头:“还有什么活儿要干么?”
“没啦。”何玉秋把锅里的肉松盛出来,摊开晾到了大簸箕上。新焙的肉松很香,她夹了一筷子递过来,纪天星抻头吃了——沙沙脆脆的,嚼在嘴里有声音。姥姥做肉松会添熟猪油,所以肉松永远比外头买的要香脆。
肉松很好吃,纪天星忍不住笑了一下。是想起了小时候那会儿。家里只有他和姥姥,他快快乐乐地跟在姥姥后头,在厨房里像个小蜜蜂似的嗡嗡打转,总能收获一些好吃的。
看见他的笑容,何玉秋便也笑了:“等会儿带些回去,早上配个粥,夹个馒头,也多点儿滋味。”她很自然道:“我记得小晏也挺爱吃这个的。”
纪天星心里一暖。
何玉秋却不自觉的顿了顿:“他忙什么呢?”
纪天星知道她的不自在,也知道她的关切——她毕竟也算是带了江晏那么多年。家里没什么亲戚,这些年与她共同生活过的,加起来也就这么几个人而已。
“忙酒厂的事,还有毕业论文。”纪天星温柔道:“他不是之前休过学么,还有些课业要补。”
“你们俩在一起块儿……”
“都挺好的。”纪天星心里暖融融的:“小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何玉秋怪道:“那能一样么?”
“有什么不一样嘛。”纪天星歪歪头:“无非就是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有活儿了大家一起做,有事了大家一起商量。过日子不是就这样么。”
何玉秋终于释然地笑了:“那就行啦。”她拍了拍纪天星的手:“好好的,开开心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