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十一桩案子需要重审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囚牢,但凡有冤情的,肯定也不会无动于衷。
只不过想听到有用的信息,需要花一点耐心。
问询结束天已经黑得彻底,贺酒和两位大人约定了明天的复审时间,贺酒回了宫。
待太子走远,于成才直起弯着的腰,看着小太子走远的背影,心里已满是踟躇了,这前后两个时辰,换了平常的小孩,哪里坐得住,更不要说这小孩听得认真仔细,偶尔还会提问一些犯人说不明白的地方。
王弗脸色更差,朝中支持还朝男子的人本就不多,就他们这几个,也是暗中期盼着女帝没有公主,日后能由皇子继承大统,偏这小孩,虽有些文弱,却也不是好糊弄的。
两人相看叹息,一时也没办法,只得先各自回府了。
贺酒回宫用了饭,回寝宫写功课,现在是由大爹爹教授她大魏律令,二爹爹教授她国史兵法,两个人都给她留了课业,做起来有些辛苦,但贺酒立了志要做让妈妈骄傲的小孩,所以每每都认真完成了。
就是格外想念妈妈。
已经过了亥时,贺酒躺在妈妈的被子里,还是睡不着,拥着被子坐起来,也没打扰睡在外榻的文清姐姐,自己轻轻下了榻,披上暖氅,点了灯在案桌前坐下来,给妈妈写信。
她每天都会给妈妈写信,只不过因为现在是大雪天,每天送信的话会很浪费暗卫叔叔们的人力物力,所以想算着时间,等妈妈差不多到江淮的时候,再一沓一口气送去,今天写的就是审案过程中发生的事,那个犯人竟然因为想去攀财主家的亲事,就要把自己的妻子和儿女都偏到山上喂野狼。
贺酒絮絮叨叨写了两大篇,末尾叮嘱妈妈,出门在外,也要按时吃饭用膳,妈妈是忙起来就胡乱对付,甚至忘记吃饭的性子。
写完信把信纸塞进信封里,叠好,看了一会儿外头的雪夜,想着往年这时候,她常常窝在妈妈怀里取暖,又想妈妈摸在小棉花团上的手,再看窗外扑簌簌落下的雪,心里唤着妈妈,脑袋埋在手臂里,好一会儿了才直起来,擦干净眼泪。
吸了吸鼻子,又把心经取过来看,看着看着,又想起妈妈耐心给自己讲解心经的模样,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鼻音,努力吸气又呼气,知道今天是学不进去了,只好放弃,又回了床榻上,抱着妈妈的被子,把妈妈用过的笔,常常翻阅的书籍,印章,都搬上榻,堆在身边,可还是想妈妈。
贺酒憋住了想大哭的冲动,坐起来,打开龙榻里侧的暗格,霎时被珠宝流光溢彩的光亮晃到了眼睛,瞬间就被逗笑了。
这是妈妈的秘密,在外人和臣子眼中,妈妈是英明的,深不可测的,冷酷又没有寻常人喜乐爱好的。
但其实不是,妈妈喜欢珍贵稀有的宝物,漂亮的风景,有时候也会比较无聊,有一次她午睡起来,揉揉眼睛看见妈妈在案桌前翻小乌龟。
那是十皇帝送给妈妈的礼物,小乌龟还没有巴掌大,躺在假山石的盆景里,不小心掉到石块上,伸着脑袋好不容易翻过来,过一会儿妈妈又伸手把它翻得四脚朝天。
仿佛那样很有趣。
她远远的都能想象到小乌龟的无语和愤怒。
现在第一个暗格里藏着武功秘籍,第二个暗格里放着漂亮的宝物,第三个暗格里堆着些稻米菽豆。
贺酒手伸进去抄了抄,怕笑出声,脑袋埋去了被子里,等不能呼吸了,才直起来,看着格子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想办法把所有知道的知识都用上,让妈妈看见,产量更高,质地更好的稻米,用更厉害的耕种术,种出更饱满的大豆。
贺酒挨个跟暗格玩一会儿,也不睡了,取过柜子上的小花篮,幻想出剩下五只小棉花团,一只占据一角,接着绣衣服,她想给妈妈绣衣服,这一件是常服,雪山云海,日照山巅,是妈妈肯定会喜欢的景色。
绣纹繁复,但每天绣一点,也许不等她绣完,妈妈就回来了。
贺酒绣得认真专注,忽而咦了一声,远在大理寺做监控工作的小棉花团,竟然不受她控制,没有安静蹲在屋檐上,而是动了动。
首先是小白团,往外探了探脑袋,就开始挪步,接着是距离它三十米的黑煤球,像是发现了什么,纵跃了一下,跟着前面的小白团,两只左拐右拐,很快就窜出了大理寺囚牢。
“小白小黑快回来!”
贺酒急得在心里喊,小白小黑停顿下来,前后望望,埋头在雪地里狂奔起来。
“是妈妈——”
贺酒呆了呆,等小棉花团们跑过三条街,刹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也立刻感知到了妈妈的气息!
并没有那种实际的气息,心里却很能清晰的感知到,妈妈在里面,妈妈就在那里!
但妈妈已经南下,前几天有信件来,妈妈已经快要到阳邑渡口了,怎么会在京城——
可说不定是妈妈有事回来了,或者是跟妈妈有关的东西在里面——
要进去看看!
贺酒雀跃,一下趴到榻上,幻化出本体的精神体,往宫外冲去。
第70章
夜里面寂静,大雪簌簌而落,宅院门前两只石狮子,头顶堆满雪,腿也被埋进去一半,大门紧紧关着,不留一丝缝隙,却似乎有温暖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让贺酒光是蹲在外面望着,不由就想雀跃地纵跃。
她从本体出来以后,对小棉花团们的控制力没有那么强,黑白团子们在阶前的雪地里蹦跳纵跃,像是在玩雪,又像是在催促她快点进去。
两丈多高的围墙砌筑的青砖,不那么好爬,贺酒幻想自己像仙人掌一样,竖起来,脑袋往里面伸展,脑袋像拱桥一样搭去里面,才又幻想回棉花团的形状。
她曾经试过练习把自己幻化成小鸟,不过哪怕她把自己的翅膀幻想成一米长,也还是飞不起来,张着的翅膀甚至还影响她奔跑的速度,想给妈妈当坐骑,让妈妈坐在背上遨游四海的愿望只能落空了。
小棉花团们如法炮制,甚至不用指引,四只黑的白的小面团直接就往东南方向奔去。
穿过山石水景,到了二进,绕过梅竹松林,远远的能看见有一间屋子亮着光,凭感觉贺酒就知道妈妈在里面,欢呼一声奔过去,跑两步却噗通一声,栽到了地洞里,雪花坍塌,冰凉凉的水透进棉花里,贺酒才发现这是一个种荷景的大水缸。
贺酒从缸里爬出来,冷不丁对上了远处贺扶风叔叔的眼睛,贺叔叔看不见她,大概是奇怪雪花为什么破出洞来,蹙眉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抱臂回了屋檐下。
不是错觉,贺扶风叔叔在这里,妈妈肯定在这里了。
“这样写,手腕抬高一些——”
贺酒听见妈妈温和的声音,像是在教什么人习字,呆了呆,一时连激动的想念都先忘记了,找合适的位置跳上窗台,火柴棍的手戳破窗纱,对眼去看时,对上了屋里案桌上妈妈投射过来的目光——自从开始习武以后,幻想成小棉花团的时候,五感六识也跟着变敏锐了!
她现在甚至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被妈妈抱在膝盖上,手把手教写毛笔字的小女孩是谁!
贺酒脑袋往里面挤,直接挤破了窗纱,另外四只黑白棉花团也往里面挤,这导致寒风和飘雪一下灌进了屋子,屋里是温暖如春的,贺酒感知到,又怕凉风吹到妈妈,忙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