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冲搬出昌平和赵德早日成婚有利于盛宗恢复病情为由,钦天监有苦难言,又因朝野皆以他唯首是瞻,自是不敢忤逆,只好应和,二人婚期最终定在十日后,农历十一月初五,即小寒。
平常人家嫁女都要诸多准备,前后花费少则一两月,多则半年,何况是皇女,准备个一年半载实属正常。
可昌平和赵德的婚期就像是赶鸭子上架,因王冲一己私心,匆匆定下,短短十日,根本来不及准备,一切只能从简,保留主要仪式,其余删减处理。
许是进展过于顺利,天子病危,已传得天下皆知,沈泾阳却迟迟未归,依照王冲对沈泾阳的了解,此时沈泾阳听到风声也该回到京都,不免起了疑心。
他吩咐赵德,严防四大城门,宫中禁卫全部换成靠得住的自己人,又连夜前往京郊几个兵器窝藏点检查,更是早早派人川信西域,让西域方面派兵乔装成北梁百姓,前来京都助力,以防变故。
好在,昌平听了尹妤清的建议,并未提前端掉几个窝点,而是派人日夜监视,没有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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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仁堂内,尹妤清刚到,柏歌便呈上一份重要情报,“这是刚劫下来王冲通敌的罪证,我抄送一份新的按原计划附带了兵符送往西域,昨日得到消息,大司马解决掉幽州私造兵器一事,现正往京都赶,不日便可和西域援兵在幽州与汴州交界处汇合。”
“今日已是初二,大司马怕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时间恐来不及,你有派人去查看吗?”
柏歌皱着眉,如实回道:“他受了些伤,耽误了两天,我们的人暗中给他换了匹好马,初五前应该能到。”
“应该?”尹妤清听到不确定的词语,心头一紧,生怕柏歌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第102章只欠东风
“沈大人被革职查办,现汴州由关立代为掌管,由幽州进入汴州虽有多条路可走,但最短最省时却只有京西官道一条,走此道时间恰好够。可西域人长相与我们北梁大为不同,大司马混在其中过于显眼。”柏歌将心中顾虑一一道出。
柏歌所虑一针见血,沈倦已被革职,如今在外人眼里是被贼人劫持走的失踪人士。人走茶凉,官场一向如此,她手里积攒的那点人脉已用不上。
倘若沈倦未遭此难,还能在过关卡时稍作打点,蒙混过关,可今时不同往日,由关立代为掌权,关立又是王冲女婿。沈泾阳若想要在初五前回京,绝非易事,得使些手段。
尹妤清眉头紧锁,左手放在腰间,自然托起右胳膊肘,右手摸着下巴,在屋内来回踱步。
见尹妤清久思不语,柏歌又说:“而且刚得到消息,京都四大城门已在昨夜戒严,其程度不亚于马家村瘟疫爆发之时。”
“先前跟在薛岚身旁的姑娘,张儿?对,就是她。我记得她阿母生病,回家好些日子了。”
“是。公子的意思是?”柏歌心生疑惑,片刻恍然道:“我这脑子,怎么没想到!她家就在京西官道边上!”
尹妤清停住脚步,笑着点了点头,“她跟我学过一些易容术,这样,你现给她飞鸽传书,让她到两州交界处等候,到时参照西域人的面容为大司马易容。”
“公子想得好生周到,妙,简直太妙了!”
余下几日,除了上位者为切身利益疲于奔走,寻常百姓却是如往常一般,一日三餐照吃不误,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于他们而言,改朝换代并非罕见事,他们也见证了二十年前后赵一夜之间变为北梁。
如今不过是北梁的建立者病重,若是驾崩了,群臣便会拥立三岁太子登基,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了个还没办法亲自发号施令的人当陛下而已。
要真如传言一般,太傅王冲心存二心,那便是二十年前兵变重演,二十年光景一晃而过,也并未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改变。百姓根本不在乎谁掌权,他们只关心掌权者能否为他们减免税收,提供稳定的生活环境。
只是宫中不似民间那般平静,动辄筹备一年半载的婚期,一下子缩减为十日,宫里的宦官、宫女忙得不可开交,昌平却置身事外,整日待在宣光殿,侍奉盛宗。
当礼部官员遇上无法解决的,或是有些需要商讨的细节前来询问时,她不冷不热回着一切从简,按他们的意思来即可,仿佛要成亲的是旁人,与她没有干系。
这可为难了礼部的人,公主出嫁,再从简,也得依章程来走,他们怎么敢私自为她做主。
礼部的人以为是昌平关心盛宗身体,无法分心操劳这些繁琐事,遂不再事事请她裁定。转头便去了赵府,他们想着赵德不日便是驸马爷,又是王冲妻弟,直接找他商议婚礼事宜,倒也妥当。
昌平终于清净一回,在宣光殿偏殿支了张床榻,遂不再回含章宫居住,明面上是尽孝道,实则是与盛宗布局筵宴当晚,如何与沈泾阳里应外合,在宣光殿内制服王冲。
晃眼已是十一月初四,第二日便是盛宗最为宠爱的皇女昌平下嫁日。皇家礼序繁多,按礼序,出嫁前日晚上需在宣光殿、长乐宫分别举行筵宴,前者是天子和朝臣的筵席,主要为庆贺公主成婚,顺便拉进君臣关系,后者是后宫嫔妃和太后一起,算是家宴。
因事从紧急,一切从简,最终经礼部多番商议,再经钦天监卜得卦象为吉,决定将两场筵宴合二为一,定在宣光殿主殿举行。一来是给宣光殿增添些喜气,二来是以天子为大,宣光殿为天子居住场所,而长乐宫为皇后居住,二者合一,设在宣光殿合乎情理。
这日下午,昌平贴身宫女神色慌张来到宣光殿,她端着一盘首饰,候在殿外,跟陈吉说了几声,不久陈吉入殿请出昌平,二人转身进入偏殿。
“殿下,这是方才沈夫人传来的情报。”宫女在首饰下抽出一张信纸,递给昌平。
信上说,沈泾阳已到京郊,西域援兵分为五波,四波前往四大城门外埋伏,其中一波等入夜由西城门入城,王冲以为西域只借了两千兵力给他,气得当场发飙,扬言等他登大位,要举兵踏平西域。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晚间王冲自己会送风来。
亥时始,住在西城门边的百姓,起夜闻得动静,扒拉在窗户边上窥视,瞧见西城门走入一方列训练有素的骑兵,在城门处好似和守城禁卫发生了争执,不久后队列浩浩荡荡进入宫中门,百姓以为是天子驾崩,骑兵是由边关抽调回京都维护秩序,并未起疑。
亥时五刻,宣光殿,筵席已进入尾声,陈吉神色慌张闯入正殿,他为盛宗贴身宦官,平日里不离盛宗左右,这时突然现身必然是出了大事,原本热闹的宴席,一下子静了下来,一时间,群臣皆将目光均投向他。
只见他快走如风,身影穿过人群,眨眼的功夫,便凑到太后身旁,附在太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太后脸瞬间变为惨白,陈吉伸手欲要扶太后起身。
王冲瞧出异样,忽然起身问:“太后,可是陛下醒了?”
太后面露难色犹豫不决,“爱卿继续,哀家忽感不适,先行一步。”
筵席本到了尾声,再走个过场,由昌平、赵德一起敬茶叩拜皇家长辈,便算完成了,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没必要在此时突然离席。
“太后!”王冲离席走到殿前,沉声道:“陛下身体安康与否关乎江山社稷,已非家事,还望太后告知实情,我等好早做打算。”
话说至此,殿上众臣恍然大悟,都在揣测盛宗定是出了事,陈吉才会慌张来禀。
霎时间不少人起身离位,走到王冲身后,纷纷附和:“还请太后告知实情。”
太后久居深宫,未曾参与政事,头一次遭这么多人当面逼问,面上有些挂不住,心里唏嘘不已,想来是因为陛下病重,太子年幼,她又无娘家人撑腰,众臣不把她放眼里。她一时招架不住,看向陈吉,点了点头。
陈吉会意,唉声道:“陛方才驾崩于宣光殿中了——”
话一出口,殿上除太后外,均跪地哀嚎,后宫嫔妃哭的是从此自己无依无靠,皇女和太子哭的是父亲离开人世,而群臣的哭却耐人寻味,在悲痛欲绝的哭喊声中,不乏窃语之声。
天子驾崩,王公贵族需要为其守孝三年,在国丧期间,举国上下禁止一切娱乐活动及婚丧嫁娶,更不能穿华服,酒盏酌,这是百年前便流传下来的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