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羡偏头,忡怔地盯着微弱的火焰,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躺在一个山洞里,莫约有四五米深,洞顶有一豁口,月光自上而下投射,恰巧落在一汪浅潭当中,潭水清澈,映出细碎微光。
火堆旁扔着一支被掰成两断的箭矢,和几条沾血的白布。
时羡后知后觉自己肩上的伤已被人处理好了,而他所躺的石床上,则垫着一件暗纹锦袍。
脚步声自山洞深处传来,时羡心中不由地发紧,他忍着小腿的疼痛靠近火堆,捡起地上的箭矢,试探问:“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脚步声一顿,复又缓缓靠近,昏暗的洞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朦胧的身影。
来人身形高大,进入洞口时不得不弯腰低头,他赤着上身,肩背堪称精悍,举手投足间又带着股彬彬有礼又从容不迫的气势。
时羡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月光映出那人的眉眼。
“楚谪?”
时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倒不是认不出楚谪的样貌,毕竟他才在梦里见过,只是本该在北疆的楚谪为何会在观极山出现,没有圣意,楚谪身为掌兵藩王,私自回京之罪可大可小。
这些年玄化帝和楚谪的父子之情越来越难以捉摸,或许是帝王之家自古如此,父慈子孝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暗潮汹涌才是天家常态。若是让玄化帝知晓楚谪暗中回京,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楚谪目光垂落在时羡握着箭矢的右手,接着移到那缠着白布的小腿和赤着的脚上。
时羡浑然不觉腿上的伤口已然渗血,“没有皇上的旨意,为何回来?”
楚谪没有回答,将手中拎着的鱼随意扔在地上,走上前把时羡打横抱起,大步走向石床。
身体突然失去重量,时羡下意识抬手推开楚谪,扯到肩上的伤后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别动。”
楚谪的嗓音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多了几分低沉,时羡紧贴他胸膛的手臂被震得一颤。
时羡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什么情况,他这是……被抱起来了。
不是,这合理吗?
他一个大男人,被人这样抱着走,抱人者还是楚谪!
正当时羡忍无可忍之际,楚谪总算走到石床边,轻轻把他放到石床上,而后半跪下来,一手握住他的脚踝,让他踩在自己膝上。
时羡:“……”画面为什么有点熟悉!?
楚谪手指用力,扣住时羡试图缩回去的脚,从石床旁拿过撕得破碎的白绸中衣和青玉瓶,熟练地为时羡换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后又是一阵火辣辣地疼,时羡咬牙问:“这是什么?”
楚谪从零落的中衣上扯出白布条,小心翼翼地帮他把伤口缠起来,“散药,可以止血。”
北疆战事频发,楚谪自四年前与裴家父子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许是军中繁忙,偶有几封书信也只是报个平安。
时羡看着跟前的楚谪,内心颇多感慨,北疆这风水,短短几年就把他的大眼萌萌哒少年给糟蹋没了,送回来的这个,感觉比梦里的楚谪还要健壮几分。
时羡轻轻咳了一声,“我们还在观极山中?”
楚谪知道他想问什么,“是,追杀你的黑衣人是锦衣卫,来者数量不少,凭你我二人之力难以冲出重围,山洞外覆有藤树,洞口难以察觉,在此地养伤,三日后我带你走。”
楚谪说得委婉,时羡却知道全系自己这个大号拖油瓶,否则以楚谪的能力,何愁不能离开此地。
他诚恳道:“多谢殿下。”
楚谪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想起时羡方才在睡梦无意识的喃喃,眸色沉沉,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帮时羡检查肩上的伤口。
时羡突然问:“殿下来时可见过阁老?”
楚谪抬头,瞳中倒映出时羡担忧的模样,片刻后他道:“见过,我的人已将他救下,阁老现在很安全。”
压在时羡心头的石块总算落了下来,他不经意地松了口气,再看向楚谪时眼底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意味。
他想,眼前的楚谪终归与原作的楚谪不一样。
在没有体会过父爱之前,父母于时羡而言不过是一种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当他渐渐融入时府的点滴日常后,时羡却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下它。
万幸,楚谪没有对时缙下手。
“师傅。”楚谪叫他,“为什么一直想着别人,都不看看我呢?”
时羡被他问得一愣,楚谪目光灼灼,恍惚间与那年少的身影重叠,他道:“我也在看殿下。”
“不够。”
楚谪半开玩笑地说,“我希望师傅眼中只能看到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