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行了半日,中途停下修整片刻,贵人们用了些点心。
祁明景一路备受颠簸,靠在马车软枕上按了按额心,一点胃口也无。他吩咐书青收起吃食,自己从掀起的帘子一角往外看。
往前两个马车便是皇帝的御驾,御驾旁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个玄甲劲装的男人,鹰视四周。忽然,对方微微侧头,视线穿透了车队,与祁明景目光直直撞上。
长公主殿下猝然一惊,兔子般垂下视线。
再偷偷瞥去,见对方还盯着这边,霞红瞬间飞上耳廓,指尖仿佛被烫了一下,放下帘子。
书青紧张道:“殿下,怎么了?”
帘子落下,隔绝外面视线。祁明景脸上红霞一寸寸褪去,眼里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冷冽,轻声道,“看见了只异想天开的畜生。”
这么一闹,祁明景失去了看景的兴致,靠回软垫上思忖。
这桩婚事是贵妃一力促成,打的什么算盘一看就知道。受宠多年,三皇子如今也已长成。但有太子在前,想谋求大事还缺一样东西,兵。
祁明景正沉浸思绪里,忽然听见“笃笃笃”三声。
“殿下。”外头有人轻声请示,“皇上赏赐点心。”
书青掀开帘子,发现是陌生面孔:“这位大人是何处当值的,怎么由大人来送?宫中女眷的点心,不当是由公公们来送吗?”
对方双手握拳一礼:“这位姑姑说的是。原是皇上命我家将军给殿下送来,我家将军怕唐突了殿下,这才命在下来送。”
“你家主子是谁?”
“奉国将军,萧元戟。”
这位准驸马倒是不居功,直接就说是泰羲帝让他送的。
“父皇那里我会亲自谢恩,也替我谢谢你家主子。”
“欸,欸,是,公主。”这人打马而去,揉了揉耳朵。
亲娘嘞,这长公主殿下声音真好听啊!
……
仪仗再行了约两个时辰便到了玉兰寺,各自安顿下来。
祁明景换了身素色衣裳,熟门熟路走小道来到一处偏僻小院。
石凳矮松,地面一尘不染。木门之后并非殿外数十丈高的壮观佛像,仅是一尊玲珑可捧于掌心的神龛,神龛宝座下藏着一个无字牌位,跟前一份供品,袅袅香烟。
祁明景缓缓在蒲团跟前跪下,阖眼缓缓磕了三个头。
母后……
一刻钟后,祁明景才从屋中出来,院中已经立着一位僧人,瞧着年岁约莫四十上下,气质平和可亲。
“有劳如幻大师。”祁明景微微颔首。
对方轻轻摇头:“皆是缘法,殿下不必客气。您近来身子如何?”
祁明景方才跪得有些久了,胸口刚提起一口气,人陡然闭了闭眼,身形不受控制一晃。
书青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扶住他:“殿下?!”
“……无碍。”祁明景压下喉间轻微的腥甜,声音轻得如同刚刚坠落的晚樱花瓣。
如幻大师揣着袖子站在原地,仰头望了眼花朵凋零的树枝:“殿下的药于身体有损,该是控制用量了。”
……
此行共计在玉兰寺中驻留五日,根据安排,需依次进行法会、讲经、浴佛、祭祖。
每日都活动在泰羲帝和贵妃眼皮子底下,为了不出岔子,祁明景不得不每日服用一枚药丸。
夜里回了小院,书青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眶红了:“殿下,不若称病一日吧,大师这次给的药,药性更烈了。”
祁明景抬眼,从铜镜中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唇。
他从七岁起开始服用一种特制药丸,抑制骨骼和身体生长,让嗓音维持着雌雄莫辨的清软,身形纤细若女,就连喉结也看不大出。
只是药丸浸淫多年,骨缝里日日夜夜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痛,耗神损气,远非常人所能忍受。如今他年岁渐长,男子身量逐渐长成,药性只得越调越烈,反噬也一日重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