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是宫中一年一度的开炉节,泰羲帝在宫中设皇家家宴,命宗室悉数赴宴,由贵妃主持。
按规矩,祁明景须提早入宫随侍。
晨起天寒,砭骨的冷风铺在窗上。祁明景穿好衣服,裹上披风出门时,一片凉雪正落在他鼻尖。
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祁明景脚步一顿,转头问萧元戟留下的两个侍卫:“驸马是什么时候走的?”
其中那个名叫刘子孤的侍卫上前一小步回答:“殿下,将军是寅时动身的。”
祁明景疑惑:“怎么走的这样急?”冒雪趁夜行路,云靖府匪情难道如此紧急?
刘子孤继续回答:“将军有令,不必对殿下隐瞒。他说漏夜前往,可探察云靖府剿匪军中虚实。”
祁明景点点头。萧元戟一个征战西北屡立战功的将军,区区几个山匪,想必是手到擒来。
他转身上了驶向宫中的马车,甫一坐下,却觉得车厢内暖意融融,可里面布置却与平日不同。正疑惑间,却见书青掀开帘子爬上马车,先吩咐车夫驶得平稳些,又满脸开心地凑过来:“殿下,这马车可真暖和!奴婢昨晚趁您歇下,特意命人布置的呢。”
膝前的案桌下藏着暗炉,暖意顺着衣料烘得膝头、鞋面一片温热。祁明景眉眼柔和两分,问道:“你安了暖炉?”
书青摇头,伸手轻探温度,确定这炉子温度适宜,不会烫到祁明景,这才笑着回话:“殿下,奴婢哪有这个本事呀。这是驸马上次送给您的马车,驸马走前特意让匠人连夜改造过,让您出行坐这个,省得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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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殿内,宗室齐聚。
各位王爷、勋贵和命妇依序入座,因着忽然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宫人们忙前忙后地加着暖手的小炉子。
此时人已到齐,只等着泰羲帝和贵妃驾临。
祁明景的座次被安排在公主之首,离主位最近,按规矩,添炉当从他这里开始。
鸾鸣宫中的宫女捧着鎏金暖炉上前,堆着笑,躬身递到祁明景面前,却迟迟不松手,只等着他起身来接。
祁明景端坐原处,眼睫未抬,只冷冷扫过那只暖炉。
程蔓菁又在耍什么花招。
那宫女见他不动,竟然又往前递了半分,手臂抬得比他的案几还高,有恃无恐看着祁明景。
满殿宗室无人留意这细微刁难,唯有对面席上的宁王,目光沉沉落过来,在那宫女和祁明景中间打个来回,眼底寒意皱起。
宁王昨晚彻夜未眠。
祁明景走后,当年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中一遍遍翻来覆去,有些无法想通的诡谲细节、莫名违和的蛛丝马迹,全部串联了起来。
阿姐骤然失宠,被关在殿中长达半年不许外人探视,皇兄更是在他试图探视时,以阿姐性命、自己的爵位要挟。
直到后来阿姐骤然仙逝、长孙家轰然获罪倒台,等他意识到不对,早已无力回天。
阿姐当年到底是如何去的?皇兄又为何,要将她辛苦产下的公主,对外宣布是程蔓菁所出?!
宁王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捏得泛白,骨节轻响隐在殿内的人声里。
这些年,他不是没见过这般场景。程蔓菁宫中的女婢,对着长公主颐指气使、有恃无恐。可过去他从不往心里去——程蔓菁就算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他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正是咬牙切齿之时,忽见那宫女慢悠悠放下暖炉,手腕一歪,“不小心”撞翻了案上的茶盏水壶。
滚热的茶水泼了他满襟,宫女脸上却毫无愧色,忙不迭躬身:“殿下赎罪!殿下赎罪!奴婢带您去偏殿换身衣裳吧——”
宁王看见长公主后退一步避开那宫女的手,冷冷地说了句什么,拂袖转身离开。
长公主前脚刚走,泰羲帝和贵妃便到了,两人在首位坐下。
泰羲帝目光一扫,便见下手首位空着,格外显眼,皱眉发问:“那可是长公主的位置?她去何处了?”
皇贵妃看了看,巧笑道:“许是昭琅调皮离席去看雪景了,臣妾这便命人去寻她。”
宁王坐在席上垂眸,胸口被扯得生疼。
从前也是这样,程蔓菁永远用一句“调皮”,就把她对祁明景的所有磋磨盖了过去。
……
另一边,祁明景被宫女引到一处偏僻宫殿,身后殿门“啪”的一声落了锁。
方才冒雪穿越宫殿,寒风早已钻透了湿衣,此刻他手脚冰凉,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