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偶尔掠过的风声。姜瑶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姐妹们埋头苦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们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划定了轨迹:嫡女们锦衣玉食,为的是嫁入高门,光耀门楣;庶女们则像墙角的青苔,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悄悄生长,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第一个交卷的是姜柔。她捧着自己的诗稿,仪态万方地走到苏夫子面前,轻声道:“学生献丑了。”
苏夫子接过诗稿,轻声念了起来:“东风送暖入庭院,百花争艳蝶翩跹。最是一年春好处,欢声笑语满人间。”
诗句倒是工整,平仄也没什么大错,只是……太过寻常,像一幅画得过于艳丽却毫无灵魂的工笔画。
王氏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柔儿这诗,把春日的热闹都写出来了,真是好!”
其他几位女官也纷纷附和,只有苏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尚可。”
姜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接下来是二房的姜兰。她的诗写得有些拘谨,透着一股小家子气,苏夫子只点了点头,便让她退下了。三房的姜玉和其他几位旁支小姐的作品更是平平,有的甚至还出了平仄错误,引得王氏暗暗皱眉。
一圈看下来,苏夫子的神色始终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王氏的心渐渐提了起来,生怕女儿的机会就这么溜走。
“侯府的姑娘们,果然个个都有风采。”一位随行的女官见气氛有些沉闷,笑着打圆场,“尤其是姜柔小姐,年纪轻轻便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将来定是位才女。”
王氏连忙接话:“夫子谬赞了,小孩子家瞎写的。”嘴上谦虚着,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
苏夫子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庭院,最后,落在了廊柱下的阴影里。
“那边那位姑娘,”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为何不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姜瑶身上。
姜瑶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灰布衣裙,与周围的精致格格不入,像一粒不小心掉进锦缎里的尘埃。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姜瑶身前,笑道:“夫子说的是她?她就是个庶女,粗鄙得很,哪里懂什么诗词?让她出来见人,岂不是污了夫子的眼?”
“哦?”苏夫子挑了挑眉,目光越过王氏,落在姜瑶身上,“庶女便不能学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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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被问得一噎,讪讪地说:“不是不能,只是……只是她笨得很,怕是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免得让夫子见笑。”
“有没有才学,总要看过才知道。”苏夫子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位姑娘,你过来。”
姜瑶的心跳得像擂鼓。她能感觉到王氏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也能看到姜柔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重,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苏夫子面前,她深深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学生姜瑶,见过苏夫子。”
苏夫子看着她。眼前的小姑娘身形单薄,穿着洗得白的旧衣,头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她的手藏在袖袋里,似乎有些紧张,但脊背挺得笔直,不像个长期被苛待的庶女。
“你也以‘春日’为题,作一吧。”苏夫子递给她一支笔和一张纸,“不必拘谨,想到什么便写什么。”
姜瑶接过笔,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嘲讽,有不屑。王氏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姜柔则在一旁冷笑,等着看她出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庭院里那几株海棠上。春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雨。她想起自己住的那个小院,墙角也有一株海棠,每年春天都会开花,哪怕无人欣赏,也开得热热闹闹。
她想起母亲的诗集,想起那些在寒夜里伴她入眠的诗句,想起自己偷偷在柴房的墙壁上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笔尖落在宣纸上,墨汁晕开,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
她没有写繁花似锦,也没有写蝶舞莺啼。她只写了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将诗稿轻轻推到苏夫子面前,再次低下头,心跳如鼓。
苏夫子拿起诗稿,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娟秀却有力的字迹上。
“浅黄未褪青犹嫩,已带东风第一枝。”
“疏影横斜阶下立,不与群芳斗艳姿。”
“静待晴光无限好,自有清香满院时。”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却像一股清泉,瞬间洗去了之前那些诗句带来的油腻感。尤其是第一句,写的是初春刚抽芽的柳色,却隐隐透着一股不甘示弱的韧劲,像极了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小姑娘。
苏夫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她抬起头,看向姜瑶,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这诗,是你自己写的?”
姜瑶点点头:“是。”
“你读过多少书?”
“回夫子,”姜瑶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很清晰,“没读过多少,只是……在家中旧书里见过一些零星的篇章。”
“哦?”苏夫子来了兴致,“那你可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出自何处?”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姜瑶的心猛地一跳,想起母亲诗集中那几处苏夫子的批注,其中就有对这句诗的解读。她定了定神,轻声道:“出自《诗经·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