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姜柔的反击
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掠过皇家女学的朱漆长廊,姜瑶正站在月洞门边核对节庆布置的清单。廊下的青石缝里冒出几簇新绿,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自上次在藏书阁戳破姜柔的谣言后,女学里的空气似乎都清爽了许多,连负责洒扫的婆子见了她,也会多问一句姑娘要不要添杯茶。
姜瑶姐姐,这组宫灯的穗子是不是短了些?负责打杂的小丫鬟捧着盏描金灯笼跑过来,灯笼骨架上还沾着未干的红漆,散出淡淡的松烟香。
姜瑶接过灯笼端详片刻。节庆活动定在下月初三,是为了庆祝先皇后的诞辰,女学要在正厅至碑林的路上挂满宫灯,还要在庭院里搭起戏台,请京城里有名的戏班来唱《霓裳羽衣舞》。掌院特意将布置的差事交给她,一来是认可她做事妥帖,二来也是想让她借着这个机会,再在女学里立立威信。
是短了半寸。姜瑶用指尖量了量穗子的长度,去库房找刘嬷嬷,就说按上次的样式重做,记得让她在穗子末端缀颗珍珠,这样风吹起来会更灵动。
小丫鬟应着跑远了,裙摆扫过廊柱上的青苔,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姜瑶低头继续核对清单,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谨慎。
姐姐倒是清闲。姜柔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银簪,乍一听清脆,细品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姜瑶转过身时,正看见姜柔倚在雕花廊柱上,身上穿的藕荷色褙子绣着缠枝莲纹样,袖口的滚边用的是金线——那是上个月王氏托人从江南捎来的贡品,整个侯府里,也只有姜柔能得这份。
妹妹有事?姜瑶将清单折好塞进袖中,指尖触到藏在里面的小本子,那是她记录女学人事往来的册子,上次揭穿谣言时派上了大用场。
姜柔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廊下堆放的绸缎布料:听说掌院把节庆布置的差事交给你了?也是,姐姐如今在女学里风头正劲,连三皇子殿下都要亲自指点学问,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你。
她说话时,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摇晃,那是颗鸽血红的宝石,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妖冶的光。姜瑶忽然想起前几日林悦偷偷告诉她的话——姜柔为了参加下个月的赏花宴,特意让王氏给她打了这套头面,还说要在宴会上让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贵女气度。
不过是些杂事罢了。姜瑶淡淡回应,妹妹要是没事,我还要去看看戏台的木料是否稳妥。
急什么。姜柔上前一步,故意撞了下姜瑶的胳膊,我听说姐姐把西跨院的那几株玉兰都移到戏台周围了?那可是当年先皇后亲手栽种的,姐姐就不怕动了根基,触了忌讳?
姜瑶的指尖微微收紧。西跨院的玉兰确实是先皇后的遗物,树干上还刻着当年皇帝亲笔题的玉骨冰肌四个字。她特意让人把玉兰移到戏台周围,是觉得先皇后若在世,定会喜欢在花香里听戏,却没料到姜柔会拿这个做文章。
移树前我请示过掌院,还请了钦天监的人来看过方位。姜瑶平静地回视她的眼睛,妹妹若是担心,不妨去掌院那里问问清楚,免得在这里瞎猜,平白扰了清净。
姜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的怨毒像没藏好的针,猝不及防就刺了出来。她大概没料到姜瑶会如此直白地反击,愣了片刻才强笑道: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随口提醒罢了。毕竟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姜瑶素净的衣襟,有些人出身低微,不懂这些皇家规矩,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怕是连侯府都要跟着受牵连。
这话戳得又准又狠,正打在姜瑶的痛处。庶女的身份就像块洗不掉的墨渍,无论她做得多好,总有人拿这个来做文章。去年在经史课上,李嫣然就曾当着众人的面说庶女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生子,当时她气得手抖,却只能硬生生忍了下去。
但现在不同了。姜瑶看着姜柔因得意而微微上扬的嘴角,忽然想起苏夫子教她的以柔克刚——对付这种带着戾气的攻击,最有效的办法不是针锋相对,而是用更平静的姿态,让对方的拳头打在棉花上。
妹妹说的是。姜瑶忽然笑了,眼角的弧度柔和得像春风拂过的湖面,所以我特意让木工在戏台四角都安了铜铃,风一吹就响,既能驱邪,又能提醒来往的人留意脚下,免得不小心碰坏了玉兰树。妹妹觉得这个法子妥当吗?
姜柔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原本是想挑唆姜瑶犯忌讳,没想到对方早就考虑周全,还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旁边路过的几个同学听见她们的对话,看向姜柔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谁都知道姜柔这阵子处处针对姜瑶,如今连移棵树都要鸡蛋里挑骨头,未免也太失体面了。
姐姐做事向来周到。姜柔捏着帕子的手指泛白,帕子上绣的并蒂莲被她绞得变了形,我就不打扰姐姐了,免得让人说我闲着没事干,专挑别人的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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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转身就走,裙摆在石板路上扫出的声响,像是在泄心里的火气。姜瑶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她袖口沾着些深绿色的粉末——那颜色和质地,很像库房里用来给木料防腐的桐油灰。
姜瑶姐姐,什么呆呢?沈清沅抱着摞戏本从月亮门里钻出来,额头上还沾着片海棠花瓣,掌院让咱们选几出适合节庆演的戏,你快来帮我看看。
姜瑶回过神,接过沈清沅递来的戏本。封面上的《长生殿》三个字是用金粉写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翻开第一页,忽然想起刚才姜柔袖口的桐油灰——库房的桐油灰是上个月刚进的货,放在最里面的隔间,除了负责修缮的木工,很少有人会接触到。
清沅,姜瑶的指尖划过戏本上的批注,你知道姜柔最近常去库房吗?
沈清沅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听说啊。她上个月不是还抱怨库房里霉味重,连靠近都嫌呛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瑶没说话,只是把戏本合上。风从月洞门里灌进来,吹得廊下的宫灯骨架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忽然想起刚才核对清单时,现戏台的主梁木料还没入库——按规矩,本该昨天就送到的。
我去库房看看。姜瑶把戏本塞回沈清沅手里,你先跟掌院说一声,我去去就回。
库房在女学的西北角,是座青砖砌成的平房,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墙角爬满了牵牛花。守库房的刘嬷嬷是个聋子,说话要凑到她耳边大声喊,平时大家有什么事,都宁愿自己去找东西,也懒得跟她打交道。
姜瑶推开库房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桐油、旧书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从气窗里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刘嬷嬷?姜瑶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她顺着货架往里走,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杂物:去年节庆剩下的灯笼穗子、用旧了的古琴弦、还有堆得像小山似的宣纸。
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时,姜瑶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刮擦声。她屏住呼吸,悄悄绕到隔间门口——只见两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木工正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着什么。旁边堆着几根粗壮的木料,上面还没来得及刷漆。
这主梁要是短了三寸,搭戏台的时候能看出来吗?其中一个木工压低声音问,手里的砂纸在木料上磨出的声响。
另一个木工啐了口唾沫:看不出来!反正到时候上面要铺木板、盖红布,谁会趴到梁上量尺寸?再说了,那位小姐说了,只要咱们把活做得隐蔽些,事后给的银子够咱们哥俩快活好几年的。
可要是塌了怎么办?第一个木工的声音里带着犹豫,听说那天掌院和宫里的女官都要来,要是出了岔子
塌不了!第二个木工打断他,就是让戏台稍微晃悠几下,吓吓那些娇小姐罢了。那位小姐说了,重点是让负责布置的人担责任——听说这次是个庶女负责的,正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姜瑶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角。庶女?负责布置?这说的不就是她吗?她悄悄后退一步,靴底踩在地上的木屑上,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两个木工同时回过头,手里的砂纸一声掉在地上。
姜瑶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地上的木料——那些木料比规定的尺寸明显短了一截,切口处还沾着新鲜的木屑。她忽然明白过来,姜柔打了主梁的主意——只要戏台在节庆当天出了岔子,不管是塌了还是晃悠,负责布置的她都难辞其咎。
这些木料是怎么回事?姜瑶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木工面面相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说:是是管事让我们改的尺寸,说这样更省料
哪个管事?姜瑶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气窗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是女学的王管事,还是侯府来的人?
木工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姜瑶注意到他们脚边的木箱上,放着块绣着缠枝莲的帕子——那帕子的料子和姜柔早上穿的褙子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库房的木门忽然一声被推开了。姜柔带着两个丫鬟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姐姐怎么在这里?我刚才到处找你,掌院说节庆的布置出了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