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福全的脚步声消失在营门外,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唐基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眼前一众怒气未消的军官,最后落在海正冲身上——这位是虞啸卿的亲信,手里握着师里最精锐的一个团,也是这次被调去蓝姆伽的名单之。
“均座这步棋,走得真够绝的。”海正冲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明着是去受训,实则是把咱们虞师的骨干抽走,再塞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军校生,这是要把咱们六十七师彻底变成他黄璟的私兵啊!”
旁边的何书光也跟着附和,他攥着拳头,指节白:“就是!当初在禅达,咱们虞师跟鬼子死磕的时候,他黄璟在哪?现在倒好,借着美械装备的由头,就要吞了咱们,没门!”
一众军官纷纷点头,骂声又起,帐篷里满是唾沫星子和愤懑的抱怨。
唐基却突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阴鸷:“诸位,吵有什么用?军令如山,咱们明着抗命,那是自寻死路。”
“那唐副师座,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李冰急了,他是辎重营营长,手里管着师里的物资,要是被军校生掺了手,他这个营长就成了空架子。
唐基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看,但不能眼睁睁看。军校生来了,咱们要‘欢迎’,要‘配合’,可怎么配合,就得咱们说了算。”
他放下茶碗,眼神扫过众人,“他们不是要帮着熟悉鹰式武器吗?行啊,把最老旧的武器给他们练,新到的美械先‘封存’起来,就说怕受潮。
他们要查防区布防?行啊,给他们看表面的阵地,真正的火力点,一句‘涉密’就能挡回去。”
海正冲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拖着?”
“对,拖着。”唐基点头,“咱们拖到他们不耐烦,拖到均座那边催得紧,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管这事儿。再说了,你们去蓝姆伽,也不是白去——多跟驻印军的人走动走动,看看黄璟到底跟史迪威那边有什么猫腻,顺便……多学两手真本事,将来回到师里,咱们手里也有底气。”
众人一听,顿时明白了唐基的心思,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算计。何书光拍了拍大腿:“还是唐副师座想得周到!咱们就跟他们耗,看谁耗得过谁!”
唐基笑了笑,端起茶碗:“来,喝茶。咱们都是虞师的老人,只要咱们一条心,没人能吞了咱们六十七师。”
帐篷内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那份活络里,藏着几分暗流涌动的权谋。
没人注意到,帐篷外的阴影里,一个通信兵悄悄退去,转身朝着祭旗坡的方向快步走去——他是黄璟安插在虞师的眼线,唐基的这番话,很快就会传到黄璟耳中。
密支那的夜空,星光被硝烟遮得只剩下零星几点。
水上源藏穿着沾满尘土的军装,踩着瓦砾,沿着残破的街道巡查阵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腐烂的气味,时不时有流弹从头顶掠过,出尖锐的呼啸。
一个年轻的士兵蜷缩在断墙后,手里捧着半块霉的饭团,啃得艰难。
看到水上源藏过来,他慌忙站起来,想要敬礼,却因为虚弱晃了晃,差点摔倒。水上源藏伸手扶住他,触到士兵胳膊时,只觉得硌得慌——那胳膊细得像根麻杆,皮肤下的骨头清晰可见。
“粮食还够吗?”水上源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士兵低下头:“报告将军,还够……还够撑三天。”
水上源藏没说话,只是看着士兵碗里霉的饭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密支那被围已经半个月了,空投的物资十有八九被盟军的飞机截走,剩下的这点粮食,全靠士兵们省着吃。至于弹药,更是捉襟见肘,很多士兵的三八大盖里,只剩下两三子弹。
“将军,盟军又开始炮击了!”一个参谋跑过来,脸上满是慌张,“城西的阵地快撑不住了!”
水上源藏跟着参谋跑向城西,远远就看到盟军的迫击炮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泥土和碎石被炸得飞溅。阵地上的鬼子士兵在炮火中四处躲闪,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探出身子朝盟军的方向放两枪,很快又缩回去。
“反击!让掷弹筒队反击!”水上源藏吼道,可他的声音很快被炮火声淹没。
掷弹筒队的士兵扛着掷弹筒,在断墙后架起来,可刚打出两炮弹,盟军的炮火就精准地覆盖过来,掷弹筒被炸得飞了出去,士兵们也倒在了血泊中。
水上源藏看着这一幕,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所谓的“反击”,不过是徒劳。盟军有飞机、有重炮,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兵,而他手里,只有一群疲惫不堪、缺粮少弹的士兵。
“将军,我们真的要战至一兵一卒吗?”参谋在他身边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