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床头那本田产文书上。纸很白,像结了一层霜。姜明璃没睡。她睁着眼,看着房梁上的木纹,一动不动。小桃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被子出一点声音,呼吸慢慢变沉。
屋里很安静。灶是冷的,水缸里映着一点点天光。油灯刚熄,还有股焦味在空气里。姜明璃没动,手却慢慢伸到枕头下面,摸出一枚磨尖的铜钱。指尖蹭着边缘,粗糙,冰凉。她想起今天在市集上,那个泼皮撞她的力气——不是不小心,是冲她来的。可她不怕了。她现在不怕了。
她闭上眼,画面更清楚了。
那天在王家祠堂,香烧着,族老坐在上面,眼皮都不抬。她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青砖缝,冷得刺骨。他们逼她签“永不改嫁书”,说这是规矩,说她是王家的人,死了也得守节。她求过,声音抖,眼泪掉在纸上,把墨迹晕开了。没人理她。族老只说:“签字画押,不然逐出家门。”她签了。手抖得很,名字写歪了。
后来她去了外祖家。她以为至少还有亲人。外祖父笑着接她进门,嘴上说着心疼,夜里却和表兄关起门算她的田契。表嫂端茶进来,眼神很冷,说话带刺:“一个寡妇,拿着这么多地,不怕遭报应?”他们设赌局,骗她进去,想赢走她的地。她不懂账,输光了。最后连换洗的衣服都被收走,说是“孝道未尽,不得享福”。
她死前最后一眼,是外祖家后院的墙。高,灰,爬着枯藤。她躺在柴房里,咳出血,没人来看她。她听见表兄在外面笑:“总算清了。”
那口气她没咽下去。
现在她回来了。七日新寡,一切重来。她不会再跪,不会再求。谁让她受过的苦,她要十倍讨回来。
她睁开眼,坐起身。月光照在脸上,不暖。她伸手拿起那本田产文书,翻开。纸页沙沙响。她的名字印在上面,墨迹清楚。这不是别人给的,是她拼命赢来的。
“小姐?”小桃轻声问,没睁眼,“你还没睡?”
“没。”她说。
小桃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还在想白天的事?”
“不是白天。”姜明璃低头看着文书,“是以前。”
小桃的手停住了。
“我在王家跪着求他们放过我。”姜明璃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说我愿意守节,愿意不改嫁,只求留一条活路。他们不听。族老说,女人就该认命。我在外祖家烧火做饭,端茶递水,以为能换来一口饭吃。可他们把我当牲口使,当冤大头宰。表兄赌输了钱,就说是我克他。表嫂往我饭里下药,说是‘清心火’。我病了,他们说是我心不诚,遭了天谴。”
小桃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时候我不懂。”姜明璃把文书轻轻放在膝上,“我以为忍下来就好了。只要我不闹,不争,他们总会给我一条生路。可我错了。我越忍,他们越狠。到最后,连喘气都费劲。”
屋外传来一声狗叫,短促,又没了。
“现在不一样了。”她抬头看向窗外,“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姜明璃。谁想踩我,我就砍他脚。谁想夺我的东西,我就让他一无所有。我要让他们知道,得罪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桃愣住。她没见过小姐这样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冷到底的决心,像铁钉打进地里,拔不出来。
“小姐……”她声音有点抖,“可他们是长辈,是族亲……你真要对他们下手?”
“长辈?”姜明璃冷笑,“亲人会逼你去死?会抢你最后一点活路?他们早就不配当我长辈了。从他们在我饭里下药那天起,从他们笑着算计我田产地契那天起,这层关系就没啦。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亲戚,是仇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肩上,衣服很薄,背影却挺得直。
“王家要我的地,外祖家要我的命。行,我都记着。一个也别想跑。”她转过身,看着小桃,“你要怕,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这条路凶,血多,我保不了谁。”
小桃猛地摇头:“我不走!我跟了小姐一辈子!前世你死了,我哭都不敢大声,怕被赶出去。这一世你活着,我更要跟着你!你要报仇,我就帮你盯着人;你要动手,我就替你望风。生死都不怕!”
她说完,眼圈红了,却仰着脸,不让泪掉下来。
姜明璃看着她,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可。
“好。”她说,“那你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不求人,不低头。谁挡路,就掀了谁。谁害我,我就毁他全家。你可以怕,但不能退。退一步,就是死路。”
小桃用力点头。
姜明璃走回床边,坐下,手指划过文书上的字。她想起明天要去买米,去买盐,去集市上走动。那些人还在看她笑话,等着她倒下。可他们不知道,她已经醒了。
她不是来活命的。
她是来索命的。
“小桃。”她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