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才开口:“请她过来。”
竹心应下,返身又下了马车。
不多时,瘦得跟麻秆一般的季凛站在马车前,一双细长的眼睛瞄着帘子里。
庄晚掀开帘子,弯腰下了马车,冲着季凛叫了一声“姑姑”。
季凛闻声,认出她来,脸瞬间拉得老长,活像生吞了只苍蝇:“谁是你姑姑?别乱叫!”
庄晚道:“云溪是我妻子,你是她姑姑,自然也是我姑姑。”
季凛被她这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恶地搓了搓手臂,胡乱挥手:“看在小溪的份上我不跟你吵,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有正事要办。”
她抬着下巴:“你想吵也行,等我办完这个,去醉仙楼跟你吵个三天三夜。”
庄晚对她的粗话恍若未闻,目光落在她手中攥得皱巴巴的宣纸上:“姑姑是想办女户?可是不顺?”
季凛听到这个顿时堵得不行,不耐烦道:“谁说我没办成?我不是都还没去办吗?”
庄晚道:“契书给我,我去办。”
“嗤——你去办?”季凛本能地想嘲讽,话到嘴边却猛地刹住。她想起眼前这人的身份,醉仙楼东家,庄家大小姐……这样的人,平日少不了与官面上打交道。
说不定还真的能帮上忙。
只是一下子又拉不下脸来。
不过也仅仅僵持了片刻,她很快又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自己没了面子事小,但小溪的事却不能有半分疏忽。
“那……那什么,我告诉你,就算是你去办,我也不会跟小溪说是你的功劳。”
庄晚面无表情地将她手里的契书抽出来,道:“随你。”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竹心冲着季凛欠了欠身,跟着上了车。
“回楼里。”庄晚冲着前头的车夫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竹心微怔:“小姐,晚上不回老宅吗?”
庄晚低头,展开手中那份契书。只见上面按着两个鲜红的小手印,写着“陆筝”“陆桃”的名字,以及“十五两纹银”的字样。
她看了片刻,将契书重新折好,放入袖中,眼睛看向车窗外:“回去做什么?自今日起,宿在楼里。”
竹心垂首应“是”,眼神忍不住乱飘。
表少爷以“在沥州备考方便”为由,如今已住进了庄家老宅。老太太打的什么算盘,连她都看得分明,小姐又岂会不知?
可老太太似乎忘了,这醉仙楼本是已故夫人一手创立的心血。当年夫人病重,老太太联合几位叔爷,硬是将酒楼从“夫人私产”变成了“庄家公产”,美其名曰“家族共担”。如今小姐长大,好不容易凭本事重新掌权,却要与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叔父共享分红,处处受制。
连婚事,也要被拿来当作筹码。
少夫人自入府以来,又带着几分真心?她伺候过几夜,少夫人却从未碰过小姐半分。
昨夜她们从外头回来,恰见少夫人跟着赵嬷嬷往老太太院子去的背影。小姐当时立在廊下阴影里,看了许久。
回来之后,虽有同房,但后面还是被老太太的人给搅了。
这日子,是过不下去。
竹心悄悄抬眼,觑了一眼自家小姐。庄晚正倚着车壁,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愈发清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朝着醉仙楼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