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隐秘、更幽暗的情绪,也像深水下的藻类,悄然蔓延开来。
他需要他。
这个认知清晰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不是组织需要的“武器”,也不是老师期望的“搭档”,是他自己,阿尔蒂尔·兰波。
——阿尔蒂尔·兰波需要眼前这个人。
需要他的存在,来填满自己那个空洞灰暗的世界;需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需要他那种无意识的依赖和触碰,来确认自己并非全然是一台冰冷的杀戮机器。
确认自己也能拥有“守护”和“被需要”的真实感。
他的世界,在遇到栗花落与一之前,是由任务、异能、老师的期许,以及一片刻意斩断的过往废墟构筑而成的。
而现在,这片世界的轴心,正在不可逆转地偏移向这片安静的金色。他的视线,也越来越难从这张脸上移开。
一边在心里嘲讽自己竟会生出如此软弱的执念,兰波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极其轻柔地描摹起少年熟睡的轮廓。
手指虚悬着,隔着一层空气,从英气却不显粗犷的眉骨,滑到挺直如塑的鼻梁,再到那色泽很淡、形状优美的薄唇。
灯光下,少年金色的睫毛像羽扇般投下阴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非尘世的、近乎神性的精致。
这具躯壳是完美的——无论是作为武器,还是作为……一件只属于他的、活生生的艺术品。
兰波开始审视自己内心这片翻涌的、陌生的情感沼泽。
他本性疏离。即使在热情的巴黎,在波德莱尔门下,他也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与执行者,而非参与者。
情感的纽带,对他而言曾经是累赘,是需要警惕的弱点。
可黑之十二不一样。
他的过去需要被刻意抹去,只剩下一张待书写的白纸。他的未来,在兰波看来,理应、也必须由自己亲手塑造和引导。
黑之十二的世界将由兰波的规则构筑,他的价值将由兰波的标准界定。
这份全然的可塑性,这份独占的可能性——像最甜美的毒药,诱人深陷。
这到底是什么情感?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兰波没法给它一个清晰的定义。
这些世俗的标签,似乎都装不下他心里那种混杂着保护欲、占有欲、掌控欲,以及一种近乎毁灭般的怜惜的复杂情绪。
但那重要吗?标签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结果——未来的十二的世界里,只会有他一个。
未来的阿尔蒂尔·兰波的生命里,也只会有十二一个。
他们的命运,从维生舱打开的那一瞬间起,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割。
或许,早在那时,在实验室冰冷的蓝绿色光芒里,当那双懵懂的蓝眼睛穿透厚重的玻璃,第一次映出他的身影时。
某种不可逆转的链接,就已经焊死了。
他们的生命从此纠缠不休,他们的灵魂也必将……彼此烙印。
兰波收回虚悬的手指,最终轻轻地、实实在在地落在栗花落与一微凉的手背上,将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完全包覆进掌心。
他低下头。额前微卷的黑发垂落,几乎要触到少年的金发。他的目光幽深如古井,里面映着壁灯细碎的光,和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
永远,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示弱与讨好,关切与控制,依赖与驯养……
此刻全都搅拌在一起,熬成一锅粘稠的、散发着诱人香气又隐含危险的甜汤。
兰波是那个掌握火候的厨师,他正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将眼前这只偶尔伸出爪子、此刻却收起所有尖刺的金色猫儿,圈进自己用体温和照料构筑的领地。
而病倦的猫儿,只在温热的掌心下发出舒适的咕噜声,对那悄然收紧的温柔枷锁,懵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