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庆殿下心思缜密,发现了她招数的破绽,提点她用暗示的方式向御林统领传信。一是用皇帝不便出手不能真下诏为由诈一诈,二是知晓皇帝病重的人御林统领算是其一,这般也可提点他瞧清局势尽早站队,为梁殊献礼。
事态的发展果如梁殊所料。
御林统领杀了睿王,用的招数高明高些,且不落人口舌,事成之后主动向梁殊示好,派亲信特地报信。
文娘瞧着殿下,觉着自个像是在望深不可测的幽潭,望久了总觉着背脊发凉。
“殿下,这么说,康大人算咱们的人了?”她问。
梁殊抱臂,叠着枕在桌案上,眼底的烛光暗淡了些:“他是皇帝的人,此刻也不过是示好罢了。这种人同张太监一样,都是两面压宝的。杀睿王既能向本宫献好,又能解了孟宰辅心头之恨,更是皇帝所要的,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位置只能安上本宫亲自培育的人,才是咱们的人,旁的都信不过。”
文娘应下,说自个受教了。
梁殊掷给她一袋赏钱,里头沉甸甸的:“这些日子忙,你也是受苦了。”
文娘忙双手奉上,惶恐道:“下臣使命所在,不敢当!”
“收着吧,明天还有事得磨呢。”梁殊起身,张开双臂活动了下筋骨,“你回去早些歇着罢。”
她摆手示意文娘退下,兀自打帘进了内室,隔着帷幕文娘听到了她的声音。
“睿王死,劾折备,星象生。”梁殊道,“你们那儿,也备好了?”
文娘郑重道:“备好了,只待您一声令下。”
梁殊打了个哈欠,低低道:“本宫倒要瞧瞧,孟家什么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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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小太监捂着面颊,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打懵了,一旁的侍卫看清来者是谁,一时不敢上前了。
“本官看谁敢阻拦!”王尚书仗着自身威望厉呵一声,“若是放在军营,你们这帮人已经因贻误战情掉了八百回脑袋了!”
门终于开了,王尚书扶着官帽身侧跨着一叠劾折,气势汹汹地往内走去。
张太监在他进殿前拦住了人,满脸堆笑道:诶呦王大人,不赶巧,陛下今儿不见人。”
王尚书怒目,一把推开他:“阉人误国,休要抵我面见陛下!”
被推开的张太监死死拽着他,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催促他赶紧叫人。
不一会,紧闭的风挡为宫人撩开了。
梁殊从内殿走了出来,笑吟吟地走近了。
“王大人。”她声音朗润润的,客客气气的。
王尚书见是她,一时不敢发作,隔着些距离,别着脸朝她行了个礼。
梁殊也不恼:“免礼罢王大人,陛下今日不见人,折子本宫给你送进去,天冷了,勿要在这吹风啦。”
王尚书心一横,高声道:“禁宫乱军已除,京师已平,陛下为何久居别宫,久不上朝?”
这般高昂的声音显然是吼给皇帝听的,梁殊轻叹气,知晓他这样纯属徒劳。
“宫内血腥气尚未清除,太浓重了,必然冲撞陛下。”她温声道。
“陛下真龙天子,怎会惧怕血腥冲撞?”王尚书油盐不进,“殿下,您未免太小瞧陛下了?”
梁殊并未反驳他,正在气头上的王尚书本就对她执掌兵权不满,冲动之下压着嗓道:
“殿下,您是女眷,理应守着后院。前朝的事您怎能干涉呢,这折子总不能从您手上过一圈再给陛下罢?”
这是在点她掌权后给了英武殿大学士蓝批权,把控言路,干涉朝政,不准朝臣见皇帝的罪名了。她的面上瞧不出喜怒,只等他说完——梁殊知道王尚书嘴巴里说的,便是朝臣们私下议论的,只不过,唯有王尚书敢当着她的面叫出来罢了。
“令箭是陛下赐给本宫,本宫是奉诏办事。”梁殊冷冷道,“尚书大人字字句句是秉忠直谏,本宫并非小人,不会记挂,但还望尚书注意些言辞。”
她转身往内殿去,却见小太监急匆匆跑来,小声同张太监说话。
张太监脸色变了又变,望着怒气冲冲的王尚书道:“陛下口谕,叫您先回,御驾明日便能启程回宫。”
王尚书半身一僵,旋即叩首,高呼皇上圣明,举着那一摞弹劾孟诚颐的折子等太监接下送到殿里。
紧接着张太监又小跑向梁殊,凑到她身旁耳语。
梁殊身量高,只得偏身去听。
微弱如气流般的声响在她身边响起:
“殿下,陛下方才醒了,能说些话,只召您进去,怕是有要事相议。”
顿了顿,张太监又道:“御医说陛下面色不虞,瞧着想冲您的,而非冲王大人的……”
梁殊品味到了他话里藏着的话,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张太监,问道:“陛下是醒过了,找你问什么了么?公公今早为何不说呢?”
张太监尬笑起来:“是将才醒的,问了些话罢了。”
梁殊并不言语,阔步入殿时,御医看向她的视线也多了闪躲。
往前望去,帷幕下多了道半倚的身影,正由人跪在塌下举着折子在瞧。
她心中隐隐有了推测,过帘时身形躬低了些,心不由得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