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义平现在还在老牛湾?”
“在。
陆亦可查到了他的下落。
他还在老牛湾乡政府,已经快退休了。
当年他从省国资委被贬到那个山沟里,没申诉,没上访,就是埋头干活。
老牛湾那条通村公路是他盯着修的,周德福的死亡证明也是他从乡档案里翻出来的——他在乡政府管档案。”
赵东来把藤编工具推到一边,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上全是藤条磨出来的老茧,指关节粗大,跟当年在刑侦总队握枪时完全不一样了。
“许义平——这个人我欠他的。
我能不能给他写封信。”
“可以。
但信的内容要经过检查。”
“我知道。”
赵东来说,“我就写——当年我查过你,现在我在里面学藤编。
你守了这么多年档案,我编了好几年藤椅。
都是守。
你守的是公道,我守的是本分。”
赵东来的信寄到老牛湾乡政府的时候,许义平正在档案室里整理旧文件。
他拆开信封,看完了,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继续整理档案。
整理了好一阵子,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锁进了档案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跟他保存的周德福死亡证明原件放在一起。
过了几天,许义平给赵东来回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藤椅坐上了记得告诉我。
我调离的事情不必再提——人生很短,不值得为了糟心事浪费藤条。”
这封信辗转经过监狱检查,送到赵东来手里的时候,赵东来正在编一把新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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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看完,把藤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坐了很久。
同监室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有人原谅我了。
我还没原谅我自己。
时间一晃又过了些日子。
汉东的春天彻底来了。
法桐的叶子已经长得巴掌大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满街都是树叶的味道。
督查组办公室窗台上的君子兰花箭已经抽了老高,花苞鼓得满满的,眼看着就要开了。
这天下午,蔡成功在监狱里给祁同伟打了个电话。
他说表弟蔡晓东把通达置业的全部材料都寄回来了,国际快递,厚厚一沓,从国外寄了将近半个月。
材料里有通达置业的内部会议纪要、银行转账记录、方志明亲笔签字的几份违规批文复印件。
还有一份蔡晓东手写的情况说明,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方志明打电话让他怎么做;哪年哪月哪日,某某某在饭局上说某某项目可以“特事特办”。
材料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蔡晓东写给他妈的一句话:“妈,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今年过年我回去看您。”
蔡成功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哽,说表弟这人怂了一辈子,这次终于不怂了。
祁同伟说他不怂——他是在等一个他能相信的人。
蔡成功说那他现在相信了?祁同伟说他信的不是我——是他女儿说的那句话。
蔡成功说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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