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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共葬一处正文完（第2页）

&esp;&esp;那种变化很快，快到她大概以为他没有注意到。

&esp;&esp;先是惊讶——他居然会叫她？

&esp;&esp;然后是警惕——他为什么要打听杜笍？

&esp;&esp;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覆在水面上一样的东西，他看不透。

&esp;&esp;她用那种疏离的、客气的、不亲近也不失礼的语气说“你找她有事？”，语气很淡，像在跟一个不熟的同事说话。他说有些事想问她。

&esp;&esp;余荔沉默了一会儿。

&esp;&esp;他看着她沉默，在那个沉默里，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esp;&esp;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雾气变得更浓了，像一面被呵了气的镜子，他看不清镜子后面的东西，但他知道那后面有什么。

&esp;&esp;那个什么和她脸上的表情、和她的语气、和她站在那里拎着购物袋的姿态都不搭。

&esp;&esp;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个动作重复了两次，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但没有水，没有空气，什么都说不出。

&esp;&esp;“杜笍去世了。”余荔说。

&esp;&esp;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

&esp;&esp;她没有给悲伤披上任何外衣。

&esp;&esp;她只是把它们说了出来，说一个事实，一个她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esp;&esp;那是她咀嚼了无数遍、早已咽下的苦涩，如今再吐露出来，声线竟连一丝颤抖都寻不到。

&esp;&esp;余艺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瓶矿泉水，塑料瓶身被他攥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esp;&esp;余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睁睁看着那层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灰败。

&esp;&esp;那不像活人的脸，倒像是什么东西在皮囊之下轰然坍塌。

&esp;&esp;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esp;&esp;余艺开始追问。

&esp;&esp;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接近于哀求的、湿淋淋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颤音和哭腔。

&esp;&esp;余荔看着他，她告诉了他所有的事。

&esp;&esp;胰腺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esp;&esp;治疗失败。在秋天的时候走了。

&esp;&esp;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静，但她一直没有看余艺的眼睛，不是不想，是不敢。

&esp;&esp;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种铺天盖地的、正在一点一点吞没他整张脸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最后吐出的一串气泡一样的东西。

&esp;&esp;他离开了，走进那条种满梧桐的路。

&esp;&esp;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

&esp;&esp;他走了很久，走到杜笍的墓地。

&esp;&esp;他不知道她在那里等了他多久。

&esp;&esp;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表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两个日期。

&esp;&esp;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把它们读了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不会认字的小孩在反复地、徒劳地辨认着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的符号。

&esp;&esp;天那么冷。她一个人躺在这里，该有多冷。

&esp;&esp;这个念头从他的心里升起来，然后整个人的力气像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一样。

&esp;&esp;他的膝盖弯曲了，身体往前倾，他没有挣扎，就那么跪了下去。

&esp;&esp;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种疼痛从膝盖骨传上来，传到他的腰椎，传到他的脊椎，传到他的后脑勺。

&esp;&esp;他觉得那个痛是好的，因为那个痛是真实的、具体的、可以被感知的，不像那个在他身体里住了好几个月的洞，摸不到，看不见，只知道它在变大，大到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它吞噬了。

&esp;&esp;“你凭什么就把我丢下了？”他对着那块冰冷的石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你凭什么闯进我的生活，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然后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你凭什么？”

&esp;&esp;她凭什么给他做饭，凭什么在他哭的时候坐在他旁边，凭什么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的时候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过的温柔？

&esp;&esp;她凭什么让他以为自己是被要的，让他以为自己是重要的，让他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属于他的？

&esp;&esp;然后她走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丢在这个没有她的、灰蒙蒙的、冷冰冰的世界里。

&esp;&esp;他恨她。他恨她，他恨她，他恨她恨到想把她从那个黑黢黢的、冷冰冰的地下挖出来，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摇到她的牙齿都在嘴里咯咯地响，然后问她：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esp;&esp;他的眼泪涌上来，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缓冲，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接一滴，在石面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然后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