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心下好奇,悄悄挨到人群边沿,踮起脚尖探头望去。但见湖面之上遍散流水浮灯,盏盏小巧玲珑,通体琉璃琢作莲瓣之形。烛火藏于灯内,暖光通透潋滟,映着粼粼水波,莹润泛霞,流光溢彩。
忽然周遭游人又齐声惊呼,抬眼遥观,大片天灯次第升起,漫天星火荧荧点点,浮于碧落,流光迢迢,尽染一城清宵夜色。
“真美啊!今年夕市开竟有这般盛景,实在难得。”旁侧一人叹道。
玉娘也深以为然。
正暗自感慨,身后忽有一人轻拍她肩头。玉娘蓦然回,只见一名身形颀长挺拔的男子立在身后,他身着玄色暗纹织锦长袍,脸上覆着一具年轻武士款苏莫遮假面。明明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却给她一股无比熟悉的感觉……
魏瑾寻到玉娘时,她正痴痴凝望着自己为她备下的生辰盛景,这让他非常满意。
他一路快马兼程,甩开随行大部队,提早三日赶回长安,就是为了早日见到他的玉姐姐,赶得上她的生辰。
万幸风尘奔赴,终究是及时赶上。
待在迎仙湖将一切布置妥当,魏瑾便去顾家寻她。其实打心底里,他是万般不愿踏入顾府半步,就好像事到如今他也不肯承认玉姐姐嫁给了顾琇这个事实。
不过好在此番归来,一切烦恼都会迎刃而解。
到了将军府,魏瑾结果却被告知玉娘已去往迎仙湖夕市。
他一时错愕,不知道他们二人算不算心意相通。于是他又转回到迎仙湖找她。
终于,在一片熙攘人潮之中,他一眼便望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的玉姐姐,纵使戴了那样丑陋到夸张的面具,依旧还是那样耀眼,教他立刻便能从人海中将她辨出。
她隐于灯影,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仿佛盛满了漫天星河,如同他在安西的戈壁大漠里看到的那样。
每一个晴朗无风的夜晚,他都数着天上的银河,遥遥思念她。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魏瑾随手取了一具年轻武士假面覆于面上,方才缓步走到玉娘身后,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玉娘认真看了面前之人许久。他好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不过好像更高些,肩背也更宽阔些,但那双眼睛,那双眼里透露出那样真挚热烈的感情,她不会认错。
“阿瑾。”她开口唤他,“你回来了?”
面具下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眸顿时弯弯盈满笑意。魏瑾握住她的手放于自己面上:“玉姐姐,你不想看看我吗?”
玉娘明白他的意思,顺势取下他的面具,一张疏朗俊秀,还带了些许少年意气的面庞映入眼帘。
她捧起他的脸细细打量,魏瑾又长开了些,比两年前更少了几分秀气稚嫩,眉目锋利如裁,双眸亮若寒星,眼尾微扬,自带桀骜锐气。五官轮廓利落如裁,下颌线条清劲分明。肤色因常年风吹日晒,不同于长安城的贵族子弟,而是清匀浅麦色。身姿挺拔,宽肩窄腰,风姿凛凛,气宇轩昂。
“阿瑾同以前变化甚大,现在当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玉娘感叹道,欲要放下手。
魏瑾看着她,一把拖住她要撤走的小手,捏在手心:“再怎么变,玉姐姐也永远是玉姐姐。”
玉娘扑哧一笑:“有现在的魏瑾小将军做我弟弟,恐怕全长安城都没人敢欺负我。”
魏瑾眼中也漾开浅浅笑意,温声道:“玉姐姐可知,这些河灯和天灯,都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
玉娘惊讶极了:“你是为了这个提前回来的?”
隔着面具魏瑾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因为吃惊瞪大的双眸,他得意地答道:“是啊,其他人还得三日后才到呢。”
玉娘心下震动,眼底有真切的动容:“比起赶回来给我过生辰,我更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魏瑾不置可否,拉起玉娘往湖埠走去:“我带你去湖心,那里视野开阔,更胜此地。”
两人上了一艘精巧的画舫,并排坐在一张软榻上。
船慢慢驶离岸边,渐渐隔绝了人群的喧嚣。
玉娘仿若置身梦境。小船轻轻摇晃,一路前行,船身带起的水波将周围的浮灯撞得轻轻摇曳,烛火也随之影影绰绰,星星点点,仿佛揉碎的星光洒在水面。头顶是天灯漫空,脚下是浮灯缀水,玉娘周身被万千灯火环拥,仿佛真的身处星河之中。
魏瑾侧头望向身旁,玉娘正专注地看着窗外,暖光落在她的梢、肩头,映得她眼眸愈澄澈温柔。
四下静谧无声,只剩船桨拨水的轻响,夹杂灯芯细碎的轻爆。
“在安西时,总能见到这样的星空,我那时便想让你也看看。”过了好一会儿,魏瑾打破这片宁静,突然开口说道,“我知道玉姐姐小时候和颜将军生活在北庭,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但彼时你所见的星河,与我今时在安西仰望的原该一般无二。每思及此,我便能在安西继续坚持下去。”
玉娘听后一阵恍惚。时间太久,她对小时候的记忆已然模糊,但仍记得北庭有终年不化的雪山,山脚下是大片广阔的草场,还有她几乎望不到头的高大云杉。当然,也有广袤无垠的星空,比宝石更璀璨的星星,每次坠落她都会央求耶耶带她去找……
她抬眸真挚地与他道谢:“阿瑾,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就算未到明日,我也能说,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魏瑾闻言笑了,身子骤然凑近,将头轻轻倚在玉娘肩上,声线放得柔软缠绵,带着几分蛊惑:“那玉姐姐,以后可以喜欢我吗?”
玉娘一愣,陷入了沉默。她觉得自己现在还当阿瑾是弟弟,并未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该怎么解释才能不让他伤心呢?
沉寂得太久,魏瑾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他没有难过也没有愤怒,只是对温和地对玉娘笑笑,似是在安抚她:“玉姐姐你不必愧疚,喜欢你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从前知道,现在也知道,将来更会一以贯之。”
说着,他双手扶上玉娘肩头,将她紧紧箍住,头又往她颈侧靠近了几分。
玉娘能感觉到颈窝处少年格外灼热的吐息,微痒酥麻,让她不禁有些战栗。但她不忍心推开他,想起他方才安慰自己的笑容,玉娘却只觉得难过,又似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