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白城地界。
白城还是老样子。土坯房,木篱笆,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街道不宽,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有客人来了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王然骑着马穿过街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亲切,踏实,还有一点点酸。
他小时候就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那时候父亲常带他来镇上买糖葫芦,买糖人,他骑在父亲脖子上,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喊。父亲总是笑眯眯地给他买,然后把他架在脖子上,一路颠颠地驮回家。
现在他长大了,父亲老了,他也该回去尽孝了。
拐过几条小巷,就到了家门口。
那是一扇斑驳的木门,门板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底色。门框上贴着的老春联也褪了色,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全是雪。
王然下了马,把马拴在门外的木桩子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院门。
嘎吱——
木门出一声沉重的响动。
院子里,父亲老王正劈柴呢。
那斧头很旧了,可擦得锃亮,刀刃磨得锋利,在雪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寒芒。斧柄被日复一日的手掌磨得光滑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玉,满是沧桑的痕迹。
老王五十出头,身量修长,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儒雅。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棉袄,腰里系着草绳,正一下一下地劈着柈子。柈子都是老杨树的,一斧头下去,只听得“嗒“的一声脆响,柈子便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那声音很轻,很脆,不像寻常劈柴那般“咔嚓咔嚓“地巨响,倒像是玉石相击,又像是笔尖落在宣纸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股子从容的味道。斧头起落之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味。每一斧都落在木头正中央,不差分毫,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的手腕轻轻一转,借着斧头下落的惯性,轻轻巧巧地就把柈子劈开了。不是用蛮力,而是用巧劲,那姿态,倒像是在挥毫写字,一撇一捺,都是章法。
老王的呼吸很平稳,劈了半天柴,呼吸一点都不急促,跟平时一样。额头上没有汗,大冬天的,反倒手心微微热。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盯着木头,眼神很专注,但那专注是平和的,是宁静的,像是在看一本书,又像是在品一壶茶。
手很稳,斧头像长在他手上一样,每一下都分毫不差。木屑飞出来的时候,也很有规律,一片一片的,像花瓣一样散开,落在雪地上,白的雪,黄的木屑,像是一幅画。
王然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别人劈柴是劈柴,他劈柴,是在写一幅字。
他从小看爹劈柴,那时候还小,只觉得爹劈柴好看,像戏台上的武生。长大了,学了武,见过的高手多了,才慢慢明白——这哪里是劈柴?这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夫。
老王又劈了一斧头,把斧头轻轻放在地上,没有重重扔下,那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完成一幅作品最后的收笔。
听见动静,老王抬起头,看见是儿子回来了,也不说话,放下斧头,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根烟。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股子从容的味道。他把烟夹在指尖,目光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手腕轻轻一抖,那根烟便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儿子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有讲究的事。
王然稳稳接住。
父子俩就这么站着,隔着满院的雪,对视了一眼。
老王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那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淡淡的欣慰,和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
然后,老王从袖筒里摸出火折子,熟练地吹了一口气,火星子微微亮起。他先点着自己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这才把火伸过去,给儿子点上。
王然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王就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还是不会抽烟。”
王然也笑了,眼眶子却红了。
他走上前去,接过父亲手里的斧头:“爹,我来劈。”
老王也没客气,把斧头递给他,自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锅子,眯着眼睛看儿子干活。
院墙根底下的那堆柈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一座小小的塔。旁边还有一摞书,用油布包着,摞在窗台上。那是父亲年轻时候读过的书,纸页都泛黄了,可边角还是平平整整的,一看就是被主人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飘到天上,被风吹散了。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只有风雪,只有炊烟,只有父子俩,隔着一院子的雪,静静地站着。
回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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