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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凛冬江开(第1页)

王然从灰老三那地窖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他拍了拍袄袖子上的土,那土是黑的,带着股子沤烂的霉味,钻进鼻子里头痒痒的,怎么擤都擤不干净。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捂住了半截鼻子,又把狗皮帽子的护耳放下来,只留两道缝看路,这才迈开步子往江边走。

脚底下的雪被夜里头的寒气冻得梆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像是谁在底下嚼脆骨。王然走得不快,脑子里头装的事儿沉甸甸的,压得他每一步都往外呼出一团白气,飘到半空里才散开。白老太太那三针扎完,后脖颈子还酸胀酸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可那几句话却比针扎得还疼:五大家里头,有人勾了外人。他不敢细想是谁,黄家脾气最冲但最直,胡家那丫头看着精明却从不干没把握的事,白老太太自己总不会害自己,灰老三滑头滑脑可骨子里还是认老规矩的。那还能是谁?他把这个念头硬生生压下去,不敢再往下琢磨。

出了屯子往北走,地势越来越高,风也跟着大起来。那风从长白山的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松针的苦味和雪粒子的凉意,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冷。道两边的柞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远处的那条江在晨曦里头泛着铁灰色的光,江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冰面上落了一层新雪,被风刮出一道道纹路,远远看去像是谁在纸上画的细道道。

王然走到江边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但太阳还没从山后面爬上来,东边的天际只是一片淡得白的红。江岸上长着一丛一丛的柳条通,枝条被冰雪包着,硬邦邦地戳在天幕上,像是谁家不听话的毛孩子拿着雪条在那儿显摆。江水在冰面底下流淌,王然能听见那声音,咕嘟咕嘟的,被冰层捂着传不上来,只能感觉到脚底底下一阵一阵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地底下喘气。

江边上已经站了四个人。

胡小媚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背靠着树干,胳膊抄在袖筒子里头,身上那件红棉袄在灰蒙蒙的江边格外扎眼,像是雪地里头落了一片干辣椒。她脸上扑了粉,抹得挺白,可眼圈子底下有点乌青,显然是一宿没睡踏实。看见王然走过来,她把胳膊从袖筒子里抽出来,往前迎了两步,嘴角往上勾了勾,那笑里头带着点打量人的意思。

“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股子江边特有的水汽味,“就等你了。“

黄天霸蹲在一块大青石上,屁股底下垫着块狍子皮,手里攥着那把马尾拂尘,指节让寒风吹得红。他看见胡小媚迎上去,鼻子里头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盯着江面上的冰瞅,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底下那撮山羊胡被白霜粘得硬邦邦的。他身上披着件羊皮袄子,敞着怀不系扣子,里头是白板羊皮坎肩,腰上扎着黑搭链,插着那根旱烟袋,烟袋锅子在腰里别着,一晃一晃的。

白老太太站在胡小媚后头两步远的地方,拄着那根乌木拐棍,拐棍头上雕着个葫芦头,被她攥得油光锃亮的。她的眼睛跟两汪死水似的,什么都映不出来,可脸正对着王然来的方向,分毫不差。她穿着一件青布棉袄,浆洗得白了,袖口上打着补丁,可那补丁的针脚密实得很,一看就是讲究人干的活。脸上的褶子一道摞着一道,像是被日子犁出来的地垄。

灰老三在最后头蹲着,嘴里叼着根干柳条,那柳条被嚼得毛毛躁躁的,沾了一嘴的唾沫星子。他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棉袄裤,膝盖和胳膊肘那块油光锃亮,是常年跪在地上刨食儿磨出来的。他看见王然过来,嘿嘿笑了两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头的雪,可那雪让他拍得更紧了,黏在裤子上白花花的一片。

五大家,就差老柳头了。

王然走到他们跟前,站在胡小媚和黄天霸中间的位置。他把狗皮帽子摘下来一只护耳,露出半边耳朵,好听人说话。江风顺着耳朵眼儿往里钻,刮得耳膜都嗡嗡响。他看了看这四个人,心里头那股子别扭劲儿又翻上来了。白老太太昨天才给他扎过针,那针扎在后脖颈子上,又酸又胀,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胡小媚是联络人,精明得像只狐狸,跟她说话得留三分心眼。灰老三刚从那地窖里出来,浑身上下带着股子土腥味,他俩一块儿看的那些东西——封印图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线条——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头转悠。还有黄天霸,脾气臭得能熏死人,见了胡家的人就走不动道,一张嘴能把房盖子掀翻,可今天却一声没吭,只是蹲在那块大青石上,使劲攥着那把拂尘。

“老柳头呢?“王然开口问,声音被江风刮得有点散。

“在江里头呢。“白老太太接话,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枯树皮缝里头挤出来的,“等你到了,他就出来。“

王然没再问。他站在江边上,看着脚底下的冰面,那冰有半尺厚,冻得结结实实的,上头落了一层雪,被风刮得一道一道的,看不见底下的水。他知道老柳头就在那底下,可不知道是怎么个在法。五大家里头,老柳头是最神秘的一个,不住屯子,不钻地洞,一年到头就在这条江里头泡着。有人说他是柳树成了精,有人说他是江里的老鳖变的,还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是那条江本身长出来的。他从来不管五大家的事,可五大家的事儿又都离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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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江风从他们当间儿穿过,卷起一蓬一蓬的雪面子,打在脸上又凉又疼。胡小媚把手抄回袖筒子里头,脚底下一挪一挪的,踢着地上的雪壳子,靴头子上沾了一圈白霜。黄天霸从石头上站起来,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里,又把那只空出来的手揣进羊皮袄的怀子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白老太太的拐棍在地上点了点,笃笃笃三声,像是老母鸡啄米。灰老三又把那根柳条叼回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

然后,那冰就裂了。

不是一下子裂开的,是从江中心开始,噼噼啪啪地响,像是有人在冰底下放了一挂小鞭儿。那声音顺着冰面传过来,闷沉沉的,在空旷的江面上滚来滚去。王然低头看去,就见一条黑线从江中心慢慢往这边爬,那线越爬越粗,越爬越快,所过之处,冰面上绽开一道白口子,口子里头咕嘟嘟地往外冒水,那水是黑的,冒着热气,腥了吧唧的味道顺着江风飘过来,熏得人直皱眉头。

裂缝一直延伸到岸边,离王然脚底底下不到一丈远才停住。冰面还在咯吱咯吱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着那股劲儿。紧接着,那裂缝里头咕噜咕噜地翻起了水花,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水里头冒出来,先是一个圆顶儿,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子,最后是两条腿稳稳当当地踩在冰面上。

是老柳头。

他身上一点水都没有。那身灰布棉袄干干净净的,跟刚从柜子里头拿出来似的,连个褶子都没有。脚底下的棉鞋也是干的,鞋底子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儿,在晨光里头泛着亮儿。他站在冰面上,比在岸上还稳当,两只脚像是长在冰里头似的,一步一步往岸上走,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干巴巴的脚印,那脚印里头一点水渍都没有。他走到岸边上站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瘦得跟刀螂似的,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瞳子却是绿的,盯着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头毛。

“人齐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顺着江风传出去老远。他扫了一眼岸上的四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王然身上,那双绿眼睛里头看不出什么东西来,空洞洞的,像是两口枯井。

“齐了。“王然说。

老柳头点了点头,从怀里头掏出一片柳树叶来。那叶子黄不黄绿不绿的,蔫了吧唧的,边缘都卷起来了,看着像是从哪棵老柳树上摘下来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他把那叶子托在掌心里头,看了看,又用拇指蹭了蹭,然后往江里头一扔。

那叶子落在冰面上,没有弹起来,也没有滑走,就那么直直地戳在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紧接着,那叶子开始冒烟儿,不是水汽,是白颜色的烟儿,一股一股地从叶子底下往外冒,顺着冰面往四周扩散,飘飘悠悠地往上长,把老柳头整个人都给裹里头了。那烟儿闻着有股子苦味,涩不涩不拉叽的,钻进鼻子里头让人直打喷嚏。

然后那些裂缝里头就开始往外钻东西了。是蛇?冬天怎么会有蛇?

先是一条,从江中心的裂缝里探出脑袋来,黑不溜秋的脑袋,细不溜秋的身子,在冰面上扭了两下,然后顺着裂缝往岸边爬。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从各个裂缝里头钻出来,在冰面上乱成一锅粥。胡小媚往后退了两步,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头。黄天霸把拂尘攥紧了,指节都捏得白。灰老三把嘴里的柳条吐了,蹲在地上不敢动弹。白老太太的脸冲着江面,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嘴唇在抖。

那些蛇在冰面上乱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得了什么号令似的,齐刷刷地排成了一队。那队伍从岸边开始,顺着裂缝一直延伸到江对岸,在冰面上弯弯曲曲地铺开,像是一条灰不溜秋的土路。每一条蛇都把脑袋冲着对岸,身子贴着身子,挤得紧紧的,有的蛇身子底下压着另一条蛇的身子,有的蛇从另一条蛇身子底下钻出来,扭来扭去的,可那队形却整整齐齐的,一点都不乱。

王然数不清那有多少条蛇。几百条?上千条?看着像是有好几千条,黑压压的一片,在冰面上铺开能有半丈宽。那些蛇的身子有大人的小指头粗细,也有大拇指头粗细的,大的小的搅在一块儿,扭来扭去的,看着让人头皮紧。那白烟儿还在往上冒,把那些蛇都给笼在里头,飘飘渺渺的,像是走在云彩里头似的。

老柳头从那白烟里头走出来,站到了岸边上。他看了看那蛇铺成的路,又看了看王然,开口说:“这江,认你了。“

他顿了顿,那双绿眼睛在王然脸上停了停,又扫过胡小媚、黄天霸、白老太太、灰老三,最后停在王然身上。

“从今天起,五大家,听你调遣。“

这话一出,江边上安静了一小会儿。王然没吭声,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人,脑子里头转得飞快。昨天白老太太才跟他说过,五大家里头有人勾了外人,让他谁都别信。今天老柳头就说五大家听他的。这两句话搁在一块儿,硌得他心里头慌。可他脸上什么都没带出来,二十岁的后生,骨头硬,脸上不挂相,憋屈也好,高兴也好,都往肚子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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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霸张了张嘴,喉结子上下一滚,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儿。他看了看老柳头,又看了看王然,眉头拧得能拧出水来。他是最不服气的那个,跟胡家不对付,看白家也不顺眼,跟灰家没什么交情,跟老柳头更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可今天这事儿,老柳头说了算,他说听王然的,那就得听。他把牙关咬了咬,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底下那撮山羊胡翘了翘,最后从鼻子里头哼出一声来,那声音又闷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算是认了。

灰老三嘿嘿笑了两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头的雪,冲王然抱了抱拳,那动作油滑得很,可今天看着却不像往常那么滑头了,里头带着点正经劲儿。

白老太太拄着拐棍,微微点了点头,她那眼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脸上的皱纹里头像是藏着点什么,舒展了一点儿,又收回去,让人看不真切。

胡小媚站在一旁,嘴角勾着,那笑容里头有点意思,说不上是服气还是看热闹,两只眼睛却一直盯着王然,像是在等他拿出什么章程来。

王然把狗皮帽子重新戴好,把护耳放下来,拍了拍袄袖子,把上头沾的雪壳子拍掉。他看了看江对岸,远处是长白山,黑乎乎的山尖子戳在天幕上,山顶上的雪被天光映得白,像是谁在脑瓜顶上扣了一碗白米饭。那山里头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这一步得走,不走不行。

“走吧。“他说。

他迈出第一步,踩在那蛇铺成的路上。那些蛇的身子让他踩得往下陷了陷,软不叽叽的,隔着鞋底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凉意,顺着脚底板一直窜到后脊梁去。他没停,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底子踩在蛇身上头,沙沙作响,像是在踩一堆烂草。那蛇也没躁,没有一条抬头咬他的,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让他踩着,身子贴身子,挤成一片。

胡小媚跟在后头,踩上了蛇路,她走得比王然还轻,脚步又碎又快,红棉袄的下摆在风里头一掀一掀的。黄天霸走在她后头,跟她隔了能有三步远,拂尘攥在手里头,眼睛盯着前头王然的背影,嘴角抿得紧紧的。灰老三走在黄天霸旁边,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筒子里头,踩在蛇身上头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住。白老太太走在最后,拐棍在地上点了点,然后也迈出了步子,她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踩在蛇身上头的时候连晃都不晃。老柳头走在最后头,他没踩在那蛇路上,而是走在旁边的冰面上,两只脚踩在冰上,一点声息都没有,轻飘飘的,像是在飘。

五个人,一前四后,顺着那蛇铺成的路,一步一步往江对岸走。江风从他们背后刮过来,推着他们的后背,催着他们往前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起先只是稀稀拉拉的几片,后来就稠了,鹅毛似的往下飘,落在江面上,落在蛇身上,落在他们几个人的脑袋顶上。

远处的山岭让雪给挡住了,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只剩一个黑乎乎的轮廓,戳在那儿,像是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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