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步入黑暗。邵峥宇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每一条石缝、每一滴可疑的水迹。程秧咬牙跟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耳鸣和眩晕感间歇性袭来,但他死死盯着邵峥宇的背影,那是黑暗中唯一稳定的坐标。
溶洞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庞大,岔路多如迷宫,有的通向死胡同,有的下方传来地下河的轰鸣,有的则弥漫着更加浓郁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味,他们远远避开。偶尔能看到岩壁上有模糊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痕迹,或者散落着几片破碎的校服布料,甚至一两枚变形的弹壳,无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发生的战斗或……吞噬。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缓慢流逝。程秧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扭曲。他仿佛又看到了孵化池,看到了父母在火光中最后的笑容与呼喊……他用力甩头,舌尖早已咬破的伤口再次传来刺痛,让他稍微清醒。
走在前面的邵峥宇突然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
程秧立刻屏住呼吸,靠在岩壁上。前方传来微弱的水声,还有……说话声?
不,不是说话。是争吵。或者说,是一方压倒性的怒吼,和另一方沉默的抵抗。
“……高丞!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谁让你一个人往那边冲的?!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佐基的声音,嘶哑、狂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无法用愤怒或恐惧定义的激烈情绪,从前方一个较大的溶洞空间传来,伴随着哗啦的水声,似乎有人在水边。
没有回应。只有水声。
“说话!高丞!看着我!”佐基的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失控的边缘感,“你身上这些伤怎么来的?!那东西是不是碰到你了?!啊?!”
依旧沉默。
“好,你不说是吧?”佐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危险而压抑,像即将爆发的火山,“我检查。我自己检查。你要是敢动一下,我……”
“佐基。”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声音终于响起,是高丞。声音不高,却像冷水,瞬间浇灭了佐基话音里那狂暴的火焰,只余下滋滋作响的、危险的余温。
“你,”高丞的声音继续,依旧是那种冷淡的、不容置疑的语调,“离我远点。这是命令。”
“命令?”佐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又扬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更深的怒意,“高副队,现在不是演习,也不是任务简报!你看看这里!看看你身上的伤!那鬼东西的粘液还在你衣服上!你他妈跟我讲命令?!”
“正因为不是演习。”高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种岩石般的冰冷和疏离,“我是副队长,需要对行动负责,需要对所有队员的安全负责,包括你,佐基。在确定我没有被深度感染、没有成为威胁之前,保持安全距离,是必要程序。你连这个都不懂?”
“我不懂?!我他妈不懂?!”佐基的声音终于彻底失控,伴随着重物砸在水边的闷响和衣料摩擦的激烈声音,“高丞!你看看我的眼睛!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兵!不是你需要负责的‘队员’!我……”
声音戛然而止。
溶洞里只剩下地下河哗哗的水流声,和一种更加紧绷的、几乎要迸裂的寂静。
程秧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看向邵峥宇。邵峥宇依旧站在原地,侧耳听着前方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评估战术环境。但程秧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枪握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前方溶洞的光线似乎亮了一些,有天光从某个较高的裂缝透入。
“放手,佐基。”高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更硬,带着清晰的警告。
没有回应。只有更加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属于佐基。
“我让你,放手。”高丞一字一顿。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是佐基一声极低、极沉、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行,高副队。”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厉害。你永远都对。你永远都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保持距离,该怎么……他妈的把自己当个机器。”
衣料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佐基松开了手,向后退去。
“你就继续端着你的副队长架子,守着你的狗屁安全距离。”佐基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疲惫,和更深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痛苦与暴戾,“我自己去找出路。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脚步声响起,朝着邵峥宇和程秧所在的这个方向,沉重而踉跄。
邵峥宇在这时,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阴影。
正迎面走来的佐基猛地顿住脚步。晨光从裂缝落下,照亮了他此刻的模样——浑身湿透,作战服破烂不堪,脸上、手上、脖颈处布满新鲜的擦伤、划痕和已经发黑凝固的血痂,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神狂乱、凶狠,又深处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野兽般的痛苦与绝望。他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邵峥宇,又越过他,看到了后面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程秧。
一瞬间,佐基眼中闪过惊愕、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的阴郁和某种……自嘲般的了然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