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高丞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冷硬的不耐,“正因如此,才需要隔离观察。佐基,别让我说第二遍。”
又是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佐基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心死的冰冷,“好,高副队。你牛逼。你永远都他妈是对的。”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带着一股要将地面踏碎的力道。
门外恢复了安静。但那种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程秧躺在病床上,听着这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心中莫名发寒。佐基对高丞的在意,几乎是一种燃烧般的偏执,而高丞的回应,则是冰封般的拒绝。这种极致的拉扯,比溶洞里的怪物更让人感到不安。
他忽然想起邵峥宇那句关于“情绪是奢侈品”的话。在这件事上,邵峥宇自己做到了极致,高丞似乎也在践行,唯有佐基,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点燃了,烧得自己遍体鳞伤,也灼烧着周围的一切。
接下来的两天,程秧在隔离病房里度过。治疗是痛苦的,抗真菌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恶心、眩晕,伤口反复清创带来持续的疼痛。专家组每天来会诊,抽血,询问他的感知、梦境、情绪状态,那些问题细致到令人烦躁。他知道自己是被研究的对象之一。
邵峥宇没有再单独出现,只是每天会有护士带来他的“情况通报”——调查进展缓慢,失踪学生家属情绪激烈,媒体开始关注“漕河一中学生失踪案”,上级压力增大。通报永远客观、简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高丞和佐基也如同消失。只有偶尔从走廊传来的、压低的争吵声(总是佐基的声音),或者医护人员经过时低声的交谈,暗示着他们就在不远处的某个病房,进行着各自的隔离和……某种僵持。
直到第三天下午,程秧的体温终于稳定,血液中的异常指标开始下降。专家组经过评估,认为他可以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
护士来帮他转移时,程秧忍不住问:“邵队长他们呢?”
“邵队长和高副队长昨天下午就解除隔离了,已经回局里了。”护士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说,“佐基警官……早上办理了出院,签字的时候脸色很差,也没说去哪儿。”
回局里了。程秧心中微沉。他们回到了正常的工作轨道,而他,还困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牢笼里。
转入的普通病房是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绿意盎然,阳光明媚,与地下那黑暗恐怖的世界仿佛两个次元。
程秧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身体依旧虚弱,但大脑却异常活跃。邵峥宇给的线索,佐基和高丞之间那怪异而紧张的关系,蒋建国的研究,父母的疑案……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旋转,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景。
傍晚时分,病房门被敲响。不等程秧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让程秧有些意外——是张局,那位把程秧“塞”给邵峥宇的老局长。他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惯常的、看似和蔼实则精明的笑容。
“小程啊,受苦了!”张局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打量着程秧,“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年轻人,恢复就是快。”
“张局。”程秧想坐起来。
“躺着躺着,别客气。”张局摆摆手,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这次的事,惊心动魄啊。小邵都跟我汇报了,你表现得很勇敢,也……很冲动。”
程秧沉默。他知道张局不是来单纯慰问的。
“你父母的事,我也听小邵提了。”张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痛,“当年那场意外,局里上下都很痛心。你父亲程教授,是行业翘楚;你母亲林研究员,也是难得的人才。可惜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扯出这样的关联。”
程秧的心提了起来,看着张局。
张局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小程啊,有些事,不是查得越快越好,也不是挖得越深越好。你父母那件事,当年虽然以意外结案,但内部也不是没有疑点。只是……牵扯到一些跨部门的研究项目,敏感啊。水太深,一不小心,人没捞上来,自己先淹死了。”
他看向程秧,目光变得锐利:“小邵是个有分寸的人,他既然开始查,就一定会查到底。但你是当事人亲属,又是这次事件的亲历者、感染者……你的情绪,你的状态,很关键。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执念太深,反而不是好事。要学会相信组织,相信你的同事,比如小邵。”
这听起来是关心,是告诫,但程秧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是让他不要擅自行动?是提醒他此案背后的复杂性可能超出想象?还是在暗示,连“组织”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张局,我只想知道真相。”程秧迎上张局的目光,声音虽弱,却清晰。
张局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换上一种更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真相……”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摇摇头,“真相往往不止一个。有时候,活下去,比执着于某个‘真相’更重要。尤其是,当你的‘真相’,可能触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时。”
他站起身,拍了拍程秧的肩膀,力道很重:“好好养伤,小程。局里需要你这样有冲劲的年轻人,但更需要……活着的、清醒的年轻人。别学佐基那小子,一头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