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秧从未想过真的会用上。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式,输入父亲当年使用的用户名和一组复杂的、由父母结婚纪念日和名字拼音组成的动态密码(他试了三次才成功)。界面刷新,进入了个人后台。
收件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时间跨度从十几年前到几个月前。大部分是系统通知或无关紧要的学术讨论。他快速浏览着,直到目光定格在一年多前,父母出事前三个月收到的一封邮件。
发件人id是一串乱码,主题空白。点开,内容只有一行字:
“程教授,关于‘共生体神经调控’的伦理边界讨论,附件是近期一些‘失控案例’的匿名汇总。‘净土’可能并不干净。阅后即焚。”
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提示是:“你女儿最喜欢的钢琴曲第一小节音符(数字)。”
程秧没有妹妹。他盯着那行提示,心脏狂跳。几秒后,他颤抖着输入了母亲最喜欢的肖邦《夜曲》op9,no2的第一小节音符对应的数字:5176。
压缩包解开了。
里面是十几份扫描文件,有些模糊,显然来自偷拍或非正规渠道。内容触目惊心:不同年份、不同地区的“意外”事故报告,受害者多为生物、化学、神经科学领域的研究人员或相关产业人员,死状离奇,现场均有“不明生物残留”或“异常化学生物反应”记录,但最终多以“实验事故”、“意外”或“原因不明”结案。其中一份,赫然是他父母那场火灾的初步现场勘查记录(非正式版),上面用红笔标注了“现场提取到未知荧光真菌孢子,活性极高,建议深入检测”,但这行标注在正式报告中被删除了。
而所有这些“案例”的报告最后,都隐约指向一个代号为“净土回归”的长期、跨学科、资金来源复杂的非公开研究计划。计划的目标语焉不详,只提到“探索人类意识与特定生态环境的终极和谐共生”、“突破肉体桎梏”。蒋建国那份报告上提到的“第二阶段”,似乎正是这个庞大计划的一个分支或子项目。
邮件的最后,发件人用加粗的字体写道:“他们已经在用人做实验了。从‘自愿者’到‘感知者’,下一步是什么?‘容器’?‘养料’?程教授,您是少数还坚持伦理底线的人,请务必小心。某些‘同仁’的狂热,已超越科学,近于邪教。‘母巢’可能不止一个。”
邮件在此处戛然而止。没有落款。
程秧坐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感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了。“净土回归”……“母巢”不止一个……用人做实验……父亲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坚持伦理,才被灭口的吗?母亲呢?是连带,还是她也知道得太多?
“某些‘同仁’的狂热,已超越科学,近于邪教。”这句话像冰锥,刺入他的脑海。蒋建国是狂热的“同仁”之一,甚至可能是核心成员。那么,在警方内部,在更上层,有没有这样的“同仁”?张局的警告,仅仅是出于对“水太深”的担忧,还是……别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浮现:他不能待在这里。静养?等待?他等不了。每多等一秒,真相就可能被埋得更深,危险就更近一步。
他关掉网页,清除所有浏览记录和缓存,将手机恢复出厂设置。然后,他打开行李袋,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铁盒——这是他出院前,趁护士不注意,偷偷从自己那袋“私人物品”(主要是破损的衣物)里藏起来的。里面是那把在地下溶洞里用过、后来被邵峥宇默许他留下的军刀,以及从邵峥宇给他的那个备用弹匣里退出的、仅剩的三颗手枪子弹。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从医院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他凭着记忆画出的、父母故居的简要平面图,以及几个可能隐藏重要物品的地点标注。
他知道邵峥宇一定在某个地方监控着他,至少掌握着他的大致动向。张局安排的这个住处,也绝不单纯。他必须小心,非常小心。
第二天一早,程秧像所有遵医嘱的病人一样,在小区里慢慢散步,晒晒太阳,去小超市买东西,和门口下棋的老头闲聊几句。他表现得温顺、疲惫、带着伤病初愈的茫然,完全符合一个需要“静养”的年轻人形象。
第三天,他去了附近一家网吧,用现金开了台机器,玩了几局无聊的网络游戏,中间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在洗手间里,他快速换上了一顶事先藏在口袋里的棒球帽和一件普通的连帽衫,从网吧的后门悄然离开,混入了街边的人流。
他坐公交车,换乘了三次,又步行穿过几个老旧的街区,最终来到了城市另一端,一个正在等待拆迁、住户已搬走大半的城中村。这里环境杂乱,监控稀少,是隐藏行踪的好地方。他按照记忆,找到其中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三层小楼,从一堆建筑垃圾后面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这是父母早年租下的一个临时仓库,连他都快忘记了,钥匙是几年前整理父母遗物时,在一个旧铁皮盒里发现的,当时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打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家具、旧书和杂物。程秧反锁上门,打开手机电筒,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中艰难地翻找。他要找的不是父母的遗物,而是另一样东西——父亲早年沉迷无线电和旧物改造时,自己攒的一台大功率军用级无线电信号屏蔽干扰器,以及几套不同制式的、无法追踪的旧式对讲机。父亲曾半炫耀地说,这东西“理论上能让半个街区的手机和监控暂时变成瞎子聋子”,当时只当是父亲的技术宅玩笑,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