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不是邵峥宇,也不是佐基,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金属医疗箱,在门口与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出示了证件,然后被放了进来。
“程秧同志,你好。”男人走到病床边,脸上带着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伸出手,“我姓陈,陈启明,是市疾控中心特殊病理研究室的负责人,也是局里这次特别聘请的顾问。关于你体内残留的未知生物毒素和神经活性物质,以及你带回的那个‘样本’,需要进行一些更深入的检查和分析,以便制定下一步的治疗和……防护方案。”
程秧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去握。这个陈启明看起来无可挑剔,笑容标准,语气专业,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让程秧感到一种被审视、被剥离的不适感,像实验室里观察小白鼠的眼神。
“邵队长知道吗?”程秧问,声音干涩。
“当然,这是邵队长批准的联合调查程序的一部分。”陈启明收回手,笑容不变,自然地拉过椅子坐下,打开那个金属医疗箱。里面不是常见的医疗器械,而是一些造型奇特、闪烁着金属冷光的仪器和试管。“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常规检测可能无法完全揭示那些……外来物质与你身体相互作用的机制。我们需要获取更精确的体液和组织样本,进行分子层面的分析。这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尽早清除隐患。”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程秧心中的警铃却大作。联合调查?邵峥宇批准的?为什么邵峥宇自己不来?为什么派一个完全陌生的“顾问”?那个金属箱里的仪器,看起来也绝非普通医院或疾控中心会配备的东西。
“抽血,或者采集唾液、表皮细胞,不够吗?”程秧警惕地问。
陈启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耐心解释:“不够。那些物质可能已经与你的深层神经组织或特定免疫细胞产生结合,甚至……引发了某些微妙的基因表达变化。我们需要脊髓液样本,以及少量受损部位(比如你腰部伤口边缘)的活性组织,进行活体培养和基因测序。放心,过程会进行局部麻醉,我们会把风险降到最低。”
脊髓穿刺?活体组织取样?程秧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医学检查了,这接近于活体解剖研究!
“我拒绝。”程秧声音冷了下来,“我的主治医生没有提过需要这种侵入性检查。我要见邵峥宇队长,或者我的主治医生。”
陈启明的笑容淡了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程秧同志,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要明白,你接触的东西,可能涉及前所未有的生物安全风险。这不仅关系到你个人的健康,更关系到公共卫生安全,甚至更广泛的层面。邵队长授权我全权负责此事,你的主治医生也知情并配合。这是为了大局,希望你能理解并配合。”
“大局?”程秧冷笑,牵动了腰间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用我做实验品的大局吗?我说了,我拒绝。除非邵峥宇亲自来跟我说。”
陈启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着,语气也变得平淡而带着压力:“程秧同志,你还年轻,可能不太清楚情况的严重性。你带回来的‘样本a-0’,初步检测显示其生物活性极其异常,具有强烈的侵染性和未知的神经调控潜力。而你,作为直接接触者,并且出现了感染症状和可能的神经影响,是研究其作用机制、寻找防治方法最关键的‘窗口’。你的配合,不仅仅是义务,更是一种责任。对抗这种未知威胁的责任。”
他把“责任”两个字咬得很重。
程秧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毫不退让:“我的责任是配合警方查明真相,为父母讨回公道,不是躺在病床上当你们的小白鼠。没有邵峥宇队长的明确指令,我什么都不会配合。”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陈启明重新戴上眼镜,那双眼睛透过镜片,冰冷地审视着程秧,像是在评估一个不太听话的实验体的价值。片刻,他忽然又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刚才的冷脸更让人心底发毛。
“很好。有原则,有个性。”他合上金属医疗箱,站起身,“我会向邵队长如实汇报你的……不配合态度。不过,程秧,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个人意愿能够左右的。尤其是在……‘它’开始显现影响之后。”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程秧腰间的纱布。
“好好休息。我们还会再见的。”陈启明拎起箱子,转身离开,步伐平稳,不带一丝烟火气。
病房门关上,将那股无形的压力隔断。程秧却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陈启明最后的话,像一根冰刺,扎进他心里。“它”开始显现影响?什么影响?是指他伤口周围那些紫红色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痕迹?还是指他偶尔出现的、难以控制的情绪波动和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片段?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冰凉。
不,不能被他影响。程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启明的出现,本身就极不寻常。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研究样本”那么简单。他背后代表的是谁?市疾控?还是别的什么更隐秘的部门?邵峥宇知道多少?是真的授权,还是被迫妥协?或者……连邵峥宇也被蒙在鼓里?
疑云密布。程秧感到自己正被拖入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漩涡,而身边连一块可以依靠的浮木都难以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