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只有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巨大的恐惧和无助,还有这一路奔逃积累的疲惫、伤痛、后怕,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程秧一直紧绷的心防。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起初只是无声的滑落,接着变成压抑的哽咽,最后,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将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
他怕。怕邵峥宇真的就这么再也醒不过来。怕自己拼尽全力,最终还是救不了他。怕这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微光,转瞬即逝。怕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终究会吞噬一切。
就在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一只冰冷、却带着熟悉力量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程秧猛地一震,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了一双微微睁开的、深邃的眼眸。
邵峥宇醒了。他的眼神依旧疲惫,甚至有些涣散,但其中关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却清晰无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程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混合着狂喜和委屈的泪水。他慌忙用袖子胡乱擦去眼泪,凑近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说话,省点力气……”他手忙脚乱地去拿那小半瓶水,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凑到邵峥宇唇边。
邵峥宇就着他的手,极其缓慢地、小口地抿了一点水。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嘴唇和喉咙,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目光在程秧布满泪痕、脏污不堪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复杂得让程秧心头发颤,有心疼,有愧疚,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程秧几乎不敢去辨认的情绪。
“哭什么……”邵峥宇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嘶哑得厉害,语气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无奈,“我还没死。”
“你差点就死了!”程秧的委屈和后怕再次涌上来,声音带着哭腔,“你知道我看到你那个样子……我……”
“我知道。”邵峥宇打断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一句“对不起”,让程秧的眼泪再次决堤。他猛地别过脸,不想让邵峥宇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肩膀却不受控制地耸动着。
邵峥宇看着他,眼神深暗。他动了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似乎想抬起,却又无力地落下。最终,他只是用目光描摹着程秧沾着泪水和污迹的侧脸,低声道:“……很疼吧?你的腿。”
程秧摇摇头,又点点头,哽咽道:“没你的疼。”
邵峥宇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像是一个自嘲的笑。“……傻。”他又重复了这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晨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彼此渐渐平复下来的、微弱的呼吸声。天光又亮了一些,灰白的光线透过水泥块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驱散了些许黑暗的冰冷。
“我们……暂时安全了吗?”程秧平复了一下情绪,哑声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荒草萋萋,远处废弃厂区如同沉默的巨兽,但暂时没有异常的动静。
“暂时。”邵峥宇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这里偏离主干道,荒僻,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但天亮了会更危险……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片区域,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你的伤……”
“死不了。”邵峥宇再次用这三个字打断,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休息一下,就走。”
程秧知道拗不过他,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点点头,将那剩下的一点压缩饼干渣和水递到邵峥宇嘴边。邵峥宇摇摇头:“你吃。你需要体力。”
“你也需要!”程秧执拗地举着。
最终,两人分食了那点可怜的食物和水。虽然微不足道,但至少缓解了一点饥渴。
吃完东西,又休息了片刻,邵峥宇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他看着程秧,忽然问:“你是怎么找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
程秧简单说了一下收到寻呼机信息、解读、以及一路找来的经过,略去了在工地遇险和老何馈赠金属片等细节,只重点说了在废厂区内的危险。
邵峥宇静静地听着,当听到程秧描述那些游荡的污染体和管道里的惊险时,他的眼神沉了沉。“……是我的疏忽。没想到那里已经被渗透得那么厉害。‘夜莺’的情报有延迟。”他顿了顿,看着程秧,“你不该来的。太危险。”
“我来了。”程秧直视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我不后悔。”
邵峥宇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墨色。“程秧,”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缓慢,“我是个麻烦。我的过去,我的身份,我现在的处境……跟我在一起,只有危险,看不到尽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找个地方躲起来,以你的‘源印’特性,只要蛰伏起来,‘罗先生’未必能找到你。你……不该卷进来。”
“来不及了。”程秧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从你在‘夜阑珊’把我推开的那一刻,从我在囚室里决定不放弃的那一刻,从我收到那条信息决定来找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卷进来了。邵峥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邵峥宇那只没受伤的、冰冷的手。那只手颤抖了一下,似乎想抽回,却被程秧更用力地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