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野垂眸扫过他青紫的脸,没接谢,只淡淡问了句:“没家吗?”
小孩猛地愣住,眼睫颤了颤。家吗?有的吧,但是那好像也不算了吧。他望着男人清冷的眉眼,轻轻摇头:“没有。”
“去福利院吧,除夕那里应该会发水果糖。”儿时的记忆涌上来,莫清野的声音更轻了,沉在雪夜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
话末,莫清野转身离开,衣角却被攥住了,身后是小孩有些发颤的声音:“哥哥,我去过了,但是……我敲了好久的门,都没有人开门。”
人各有命,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莫清野想走,却发现衣角的力道却越攥越紧,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小男孩看着要走的人,将手里的衣角攥的更紧了,“哥哥,我……我会做饭,会打扫卫生,而且…而且我吃的很少。”小孩急得语速都乱了,忙补道,“哥哥,我也可以一天只吃一顿,我会……会听话,很听话,我都听你的。”
小男孩越说越急,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开始颤抖起来,说的话也断断续续的,话说到后面,他彻底绷不住了,大颗眼泪砸下来,混着落雪砸在衣襟上,洇出湿痕。
他死死咬着唇,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敢抬手擦,怕一眨眼的功夫,眼前人就没了。
“我以后挣好多钱,都给你!哥哥,带我回家好不好?求求你了……”
他太怕了,怕今晚冻死在这雪地里,怕好不容易逃出那里,却熬不过这除夕夜的寒。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得活着,活着。
路旁红灯笼在雪雾里晃着暖光,衬得这隅角落更冷。街灯将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老长,落雪簌簌,覆了两人的发顶和肩头。
莫清野望着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为什么是我?”他听见自己问。
小孩不答,只把他的衣角攥得更紧,指节都泛白了,像是要嵌进布料里。
莫清野抽出烟,打火机“咔嚓”一声响,火苗舔亮他眼底一瞬的沉郁。他仰头吐烟,白雾裹着雪气散开。
烟蒂堪堪燃到指尖,灼得微麻,脚早冻得发僵发麻。莫清野垂眸睨着仍攥着自己衣角的手,语气淡得无一丝波澜:“松手。”
小孩浑身一僵,指尖猛地蜷缩,还是缓缓松了劲。心底却仿佛坠进了冰窖。
果然,他还是该去死的。
逃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要死?也好,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人爱他,死了的话应该能见到那个唯一爱自己的人的吧。
可下一秒头顶忽然落下莫清野没起伏的声线,“跟上,如果倒在路上,那就是你的命。”
说完莫清野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和往常独自回家别无二致,无半分迁就。
而身后几步开外,跟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拖着冻僵的脚,拼尽全力跟着,不敢落下半分。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开端。
雪,要停了。
这小孩是哑巴?
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卷着雪沫的风刮过巷口,偶尔投来的目光里掺着好奇与忌惮,这片地界是宴极的地盘,没人不认得走在前面的莫清野。
宴极二当家,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松垮的黑色风衣裹着身形,眉眼间总是漫不经心的懒散,可谁都知道这位二当家有多狠狠戾。
只是没人想得通,这样的人物身后,怎么缀着个跟叫花子似的小孩。
小男孩对那些打量的视线浑然不觉,他的眼里只有前方那个模糊的背影。冻得发紫的小手攥得死紧,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每一步踩在雪地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疼又沉。
他咬着牙,嘴唇早被冻裂,渗着血丝,脚步却不敢停。
不能停,停下就追不上了。
可雪越下越密,眼前的世界像是被蒙了一层磨砂玻璃,莫清野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他的脑子昏沉得厉害,像是灌了铅,连带着双腿也软得打晃。
脚下的雪堆突然一绊,他踉跄着想要稳住身体,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整个人狠狠摔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沫瞬间钻进衣领,冻得他狠狠一颤。
旁边有路人驻足,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面露不忍,伸手想要扶,可瞥见他身上结了痂的污泥,又讪讪地缩回了手,低声议论着走开了。
“哥哥……。”
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弱得像风中残烛。他仰着头,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远,视线里的轮廓越来越淡。
他跟不上,他跟不上。
眼泪混着雪水滚落,砸在冻硬的雪地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珠。
他想让莫清野等等他,可是他却没有力气说话,也爬不起来,只能看着前面的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那人消失在视线里。
意识像是沉入冰冷的深海,耳边的风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绝望地跳动。
他又要被丢下了。
一个人,他又是一个人了。
没有人要他……
没有人……
雪落在脸上,冷得像刀割,疼得他蜷缩起身子。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就在他快要彻底坠入黑暗的时候,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像敲在他濒临停摆的心跳上。
意识回笼时,是刺目的白炽灯。
光线太亮,疼得他眯起眼,耳边是嗡嗡的耳鸣,还有模糊的对话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这么久了,这孩子的体质还是没一点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