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月璃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窗外的雪地上立刻传来铁甲摩擦的声响。她蘸了墨,在纸上慢慢描摹北漠文字中"药"的写法,轻声道:"要想活下去,总得听懂狼在说什么。"
阿赫蜷在她膝边,耳朵忽然动了动。院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压抑的抽泣。
月璃推开窗,看见一个北漠侍女跪在雪地里,怀中抱着个面色青紫的幼童。那孩子不过三四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死死揪着衣领,像是喘不过气。
"阏氏"侍女抬头,满脸泪痕,"求您救救他"
黑甲卫的刀鞘立刻横在侍女面前:"滚开!可汗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琉璃台!"
月璃的目光落在孩子肿胀的喉间——那是急喉风,再拖半刻就会窒息。她突然抓起案上的银针和药囊,赤着脚就冲进了雪地。
"拦住她!"黑甲卫厉喝。
月璃却已经跪在了孩子身边。她掰开孩子的嘴,指尖银光一闪,三根细针已刺入喉周穴位。孩子猛地一颤,喉间发出"咕"的一声,随即大口喘息起来。
"你给他下了什么毒?"黑甲卫的刀尖抵住她后心。
月璃头也不抬,从药囊中捏出一撮淡黄色粉末,混着雪水揉成小丸:"蜇人的蝎子,晒干磨粉。"她将药丸塞进孩子舌下,"以毒攻毒罢了。"
侍女惊恐地瞪大眼睛,却见孩子青紫的脸色竟渐渐转红,呼吸也平稳下来。
"阏氏"侍女颤抖着抓住月璃的衣袖,"您"
"别谢我。"月璃抽回手,瞥见远处阁楼上闪过的玄色衣角,"明日还会发作,来取药。"她将剩下的药粉塞进侍女手中,低声道:"就说是我逼你拿的。"
---
当夜,王庭炸开了锅。
"她把蝎子粉给小孩吃?"阿古拉拍案而起,"这分明是示威!"
呼延灼摩挲着金刀令,案头摆着黑甲卫搜来的药粉。烛火下,那些细碎的粉末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极了北漠传说中蛊毒用的金蝎。
"可"跪在地上的军医擦了擦汗,"那孩子确实退热了"
"蠢货!"呼延灼突然暴怒,一掌劈碎案几,"中原人最擅长的就是温水煮蛙!今日施药,明日就能下毒!"
他抓起药粉大步走向殿外,却在拐角处撞见那个侍女。女人抱着熟睡的孩子缩在墙角,手里还攥着月璃给的药囊。
"可汗饶命!"侍女匍匐在地,"是阏氏强迫"
呼延灼一把夺过药囊,却嗅到一丝熟悉的苦涩——是黄连。他瞳孔骤缩,这味道和他幼时高烧,母妃偷偷求来的中原药汤一模一样。
"滚。"他攥紧药囊,指节发白,"传令,琉璃台加派双倍守卫,一只蚂蚁都不准进出!"
---
月璃早知道会这样。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新添的十二名黑甲卫,他们像铁桩般钉死了每个出口。红袖气得直跺脚:"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那小崽子"
"红袖。"月璃轻声打断,从袖中摸出一片晒干的药草,"认识这个吗?"
侍女凑近看了看:"像是甘草?"
"是北漠的雪地龙胆。"月璃将它夹进医书,"和中原的蝎子粉同用,能解喉痹。"她望向远处巍峨的雪山,唇角微扬,"呼延灼以为我在示威,却不知"
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半只血淋淋的雪兔被扔进窗棂。阿赫兴奋地扑上去,从兔爪下扒拉出个皮袋——里面装着新鲜的龙胆根,还沾着雪泥。
月璃轻笑出声。看来某位可汗的禁令,连他的狼都没当回事。
---
三日后,侍女偷偷塞来一包奶渣。
月璃掰开坚硬的酪块,里面裹着张树皮纸,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北漠文字——是那孩子写的"谢谢"。
"公主快烧了它!"红袖紧张地张望,"要是被"
"不急。"月璃将树皮纸浸入药汤,纸上竟又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侍女们偷偷记下的王庭地形。她蘸着汤药在《本草拾遗》空白处临摹,忽然停笔:"红袖,北漠人管龙胆草叫什么?"
侍女想了想:"好像叫狼心草。"
"狼心"月璃忽然笑出声。她翻开医书某页,露出里面压干的龙胆花——深蓝色的花瓣蜷曲着,像极了某双总是怒视她的琥珀色眼睛。
窗外飘起新雪,黑甲卫的刀鞘结了一层冰凌。更远的山脊上,雪狼金色的眸子一闪而过,它身后高大的黑影沉默伫立,大氅上落满星光。
呼延灼踏入琉璃台时,月璃正在煮药。
青瓷药罐里翻滚着墨绿色的汁液,苦涩的气味混着雪后冷冽的风,在屋内弥散开来。她背对着门,纤细的手指捏着一柄银勺,不紧不慢地搅动。黑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阏氏倒是悠闲。"呼延灼的声音像冰刀刮过耳膜。
月璃的手腕微微一顿,银勺碰在瓷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声。她没回头,只是将火调小了些:"可汗亲自驾临,是要尝一碗药?"
呼延灼冷笑,铁靴碾过地上的药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本王怕喝了你的药,明日就横着出王庭。"
月璃这才转过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中原襦裙,衣襟上绣着淡青色的缠枝纹,在这满目苍凉的北漠王庭里,显得格格不入。呼延灼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她腰间挂着的小香囊上——那里头装着晒干的龙胆草,气味清苦。
"可汗多虑了。"月璃解下香囊,当着他的面拆开,倒出几片干枯的花瓣,"不过是些安神的草药,若真有毒"她抬眸,眼底映着窗外的雪光,"您派来的那些黑甲卫,早该倒下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