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臭。秋分被重重地丢进铁笼,在那微弱得近乎熄灭的油灯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让他心碎的身影。
林焕之。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算尽天下的男人,此刻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内衬。那原本应该洁净的料子,在经历了海水浸泡、沙石摩擦以及在那满是腥气的渔船上滚过后,早已变得污秽不堪,脏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被五花大绑在满是铁锈的支柱上。没有了红衣的遮掩,他此时的惨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秋分眼前——他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已经开始大面积的潮湿溃烂。
那些暗紫色的伤口在浑浊的灯光下翻卷着。他那头如瀑的黑发参杂着不少银丝,此刻凌乱地黏在脸上,凤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一根被海水彻底泡烂了的朽木。
“林焕之……林焕之!”秋分挪动着被反绑的身体,用头拼命撞着对方的肩膀,眼泪混合着海水砸在那件肮脏的内衬上。
他曾经那么爱美、那么张扬的一个人,竟然落魄到了这种地步。
大鸦仙人在铁门外锁上重锁,得意地大笑:“别叫了,为了捉这疯子,老子用了足足三倍的迷药。等船到了登州,老子就是真正的仙人了!”
随着脚步声远去,底舱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窗外沉闷的海浪声,和林焕之那断断续续的、残存的呼吸。
巾帼孤心,底舱夺命博弈
底舱的腐臭味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体。
秋分像个被丢弃的布娃娃,蜷缩在冰冷潮湿的角落里。他死死盯着林焕之,对方那件原本雪白的内衬现在成了污秽的裹尸布,大面积的皮肤溃烂处渗出暗黄的水渍,在微弱的油灯下显得狰狞可怖。
“林焕之……你睁开眼看看我……”
秋分拼命地挣扎着,可特制的捕兽锁扣得极深,不仅反绑了他的双手,连双腿也被铁链死死缠住。他想施救,可他身边没有任何银针,没有任何药散,甚至连那最简陋的割血喂药,在被完全束缚的状态下也成了奢望。
他突然想起远在西域的阿娘曾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对他说:“秋分,医者终有穷尽之时。若有一日,你发现对方已无生还之力,便静下心来,为他祈祷吧。那是人间留给死者最后的体面。”
“体面……我要什么体面!”秋分崩溃地嘶吼,声音在狭窄的铁笼里撞击,“我救过那么多人,为什么连你都救不了!”
他无法静心祈祷,内心被愤怒和自责搅得稀烂。这个一直温润如玉的少年,此时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把脸埋进那满是海盐味的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一阵阵凄厉又无助的哭声,穿透了重重迷药的阴霾。林焕之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的眼珠在眼皮下疯狂转动,似乎想破开那沉重如铅的黑暗。可“大鸦仙人”下的药量实在太重,他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即便灵魂在咆哮,指尖也仅仅只是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瞬。
与此同时,后舱。
“放手!你们这些浑身鱼腥味的杂碎!”
猖狸被狠狠推倒在木地板上,头发凌乱,那双如狼般狠戾的眼睛死死盯着围拢过来的五个水手。
她现在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在坠海的一瞬间,那杆随她出生入死、承载了她所有武侠梦的“断魂”长枪,不幸沉入了万丈归墟。没了枪的猖狸,就像被拔了牙的狮子,这种空虚感让她变得前所未有的暴躁。
“哟,小娘儿们,脾气还挺烈?”一个独眼水手淫笑着,伸手就去撕扯猖狸的衣领,“等会儿大鸦仙人玩腻了,赏给弟兄们,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大鸦仙人?”猖狸冷笑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火,目光在几人脸上快速扫过,“你们真以为,那个老怪物会把好处分给你们?”
水手们动作一顿。
“那老头不过是仗着女帝的封号狐假虎威罢了。”猖狸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犹疑,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这一趟,他抓到了林焕之和秋分,那是万金之赏。你们在这海上玩命,拿的是卖命钱。你们觉得,他领赏的时候,会记得分给你们这几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雇佣兵哪怕一两金子吗?”
几个水手面面相觑,独眼水手呸了一口:“少挑拨离间,老头子虽然抠门,但……”
“但这笔悬赏金够你们五个下半辈子不愁吃喝,还能去长安城买宅子、睡名妓。”猖狸步步紧逼,“不如,咱们造反。把大鸦仙人推下海,就说他酒后失足坠海了。剩下的通缉犯,咱们带回去领赏,钱……咱们六个人平分。如何?”
贪婪,是海上最强效的毒药。猖狸看到水手们的呼吸沉重了起来。
“咱们怎么敢杀他?他毕竟是仙人……”一个年轻些的水手小声嘀咕。
“‘仙人’也是肉长的,一刀下去也会喷血。”猖狸嘲讽地勾起嘴角,“你们如果不相信我能干掉他,那你们五个大男人也未免太胆小如鼠了。”
在猖狸巧妙的激将法和利益诱惑下,五个水手竟然真的被说动了。
按照猖狸的计划:水手先给她松绑,然后由她教他们打一个特殊的“活扣”。这种扣子看起来捆得严严实实,但只要猖狸往特定方向用力,瞬间就能挣脱。
“你们去陪大鸦仙人喝酒,把他灌得半醉。然后把我送进他的船舱里。”猖狸冷静地部署,“等他进了屋,对我起了兴致、防备最弱的时候,我自会挣开锁扣,一击取他性命。等我杀了他,你们再冲进来把他的尸体丢进海里,对外就说仙人失足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