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尚未散场,林焕之甚至没有顾及秋分那复杂的眼神。在得知女帝发兵的那一刻起,他身上那股属于“药罐子”的病气便被一种冷酷的统帅之气所取代。他拉着吉叔和几位将领,已经在席间铺开了地图,指点江山,筹谋着如何将四散的西域部落拧成一股绳。
秋分默默起身,退出了那个不属于他的、热气腾腾的“权力的中心”。
夜晚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秋分在甲板的一角找到了猖狸。她正靠在舷窗边,目光穿过漆黑的海面,望向那个不可见的、正在燃烧的西域。
“怎么,这种‘大鱼大肉’的日子,不习惯?”秋分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猖狸没回头,只是苦笑了一声,喉咙里溢出一丝酒气:“秋分,你说什么是‘江湖’?”
秋分愣了愣,还没回答,猖狸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打小练枪,心里想的是要做个仗剑天涯的侠客。我想着,只要武功够高,就能快意恩仇,谁也管不着我。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江湖。”
她转过头,眼眶竟是红的,在这月色下显得格外落寞:“武侠也是要站边的。现在大周要灭西域,我是大周人,吃的是大周的米长大的。可我现在救的是西域的王……秋分,你说,如果明天开战,你是不是就是我的敌人了?”
说到这里,这个向来流血不流泪的女侠,声音里竟然带了哭腔。她不想站队,她只是想守护这个和她一起死里逃生的伙伴,可家国的大旗一旦压下来,她的英雄梦碎得连渣都不剩。
秋分看着她,心中酸涩难抑。他靠在冰冷的桅杆上,自嘲地笑了一声:“敌人?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我是中原人的弃儿,被西域的娘亲在沙堆里捡回来,喝着骆驼奶长大。大周觉得我是西域的细作,西域觉得我是中原的杂种。”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星斗,语气卑微得令人心疼:“其实你不用为难。我想清楚了,也许我的人生价值,从一开始就被定死了。我能做的,就是乖乖当一个‘药奴’,把血一碗碗地喂给那个‘西域王’。只要他活下去,西域就能保住。至于我……不过是个随用随取的活命引子罢了。”
这是他最深处的绝望——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选择权,他只是命运天平上的一个砝码,而且还是随时会被消耗掉的那种。
“放屁!”
猖狸突然厉喝一声,那双原本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像是一把出鞘的断魂枪,直刺秋分的心底。
“秋分,你这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呆子!”她猛地跨上一步,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你是在求生?你以为你是在施舍?”
秋分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给林焕之供血,你以为你是在伺候他?”猖狸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清醒的弧度,“错!你不是在供血,你是在握着他的命脉!林焕之的身体就是个漏风的筛子,全靠你的血在补天。你握着林焕之的命,就等于握着整个西域的命!”
秋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那个高高在上的王,那个筹谋天下的智者,那个他救了无数次的男人,竟然是如此脆弱地依附于他的血液。
猖狸松开手,发出了最后一记致命的提问,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所以,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要帮谁,而是——你是选择大周,还是西域?秋分,看清楚,这个选择权在你手里,而不是在那个不可一世的林焕之手里。”
海浪猛地拍打在船舷上,溅起漫天冷冽的水花。
秋分彻底语塞了。
他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命运推搡着走、随时准备被牺牲的弃子,可猖狸却在他面前撕开了另一层血淋淋的真相:原来掌握生杀大权的那只手,竟然一直长在他这个“药奴”身上。
海风猛烈地灌进他的袍袖,吹得他那瘦削的身影摇摇欲坠。猖狸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是出于恨铁不成钢,还是出于那股压抑到了极致的自我挣扎,她突然往前死死逼近了一步。
秋分被她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震慑,本能地往后一仰,脚下骤然踩空。
“啊!”
半只脚已经悬在了汹涌的黑色浪潮之上,身后的归墟之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似乎随时准备吞噬这具孱弱的躯壳。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猖狸那只布满厚茧、总是稳稳握住断魂枪的手,猛地一紧,死死揪住了秋分胸前的领口。布料由于承受了两个人的角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
秋分的整个身体向后倾斜成一个危险的弧度,海浪飞溅起的冰冷咸水打在他惨白的脸上。他被迫仰视着猖狸,而猖狸那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脸,此时在月光下显得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猖狸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别跟我说你只是个医者,别跟我说你没得选。”
她的手再次收紧,将秋分整个人向上提起,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那股熟悉的药草香与猖狸身上那股铁锈味在这方寸之间激烈碰撞。
“我这条命可以丢,但我的脊梁不能弯。”猖狸的声音颤抖着,那是不想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残酷,“大周是我家,可你是我的命友。现在大周的铁骑要踏平西域,如果你继续救那个男人,你就是大周的罪人,也是我猖狸……必须亲手清理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