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命运从未打算施舍给他们最后的宁静。
一个满面风霜的水手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上甲板,打破了这一方凄冷的沉默:“秋分,王上在船舱中等您,请立刻过去。”
秋分看向猖狸,她还埋首在膝间,肩膀微微抽动。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道别的话在这个节骨眼上显得如此苍白而残忍。有些话,说出来便碎了;有些别离,沉默才是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再看猖狸,转身跟着水手走向了那灯火通明的船舱。
推开舱门的刹那,一股与甲板完全不同的热浪扑面而来。
船舱内,西域的地毯被摊开,各种战术地图堆叠在案几上。林焕之脱掉了那身污秽的破衣,换上了一件墨色的缂丝长袍,意气风发,眉宇间尽是重权在握的凌厉。
“秋分,你来得正好。”林焕之头也不抬,盯着地图,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亢奋。他突然停下笔,看向秋分,眼神中闪过一丝自以为是的“仁慈”:“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将你的血制成药丸?或是炼成某种丹药随身服用?这样你便不用一直跟着我涉险,你可以……获得你想要的自由。”
秋分冷眼看着他,心中只觉得一阵讽刺的寒意。
““没有。”秋分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当年深受重创,本是必死之身,全靠那至阴至寒的鲛人血强行续命十三年。如今我的血虽能替掉那妖异之物,却是因为我自幼尝遍百草,体质已成一尊‘生灵药鼎’。唯有通过银针换血,让我的心火之气实时涤荡你体内那股枯竭的死意,才能接续你的命数。血若离体,其中的‘卫气’半刻钟便会散尽,到时便只是一滩腥臭的死水,如何救得了一个本该在十三年前就入土的人?”
林焕之听罢,眉头紧锁,开始在狭窄的船舱里不安地晃来晃去。那步履匆匆,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别走了。”秋分猛然抬头,愤怒地低吼道,“思虑过度,则气机郁结,伤脾损心!林焕之,你现在每走一步都在耗费你的精气神,你这种焦虑是在浪费我的血!”
林焕之被这一声呵斥弄得一怔,竟真的乖乖坐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秋分:“若是这样,当我挂帅出征、收复西域各族时,你是否愿意随我同行?”
秋分自嘲地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林大楼主,或者是西域王上,您觉得……我有的选吗?”
林焕之敏锐地察觉到了秋分那冰冷而带刺的态度。他不理解,明明自己已经给了他活下来的机会,明明自己正在通往救世的王座,为什么他看自己却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秋分,你这脾气闹得莫名其妙。”林焕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薄怒。
“我闹脾气?”秋分猛地站起身,压抑了一整夜的怒火彻底爆发,“林焕之,你真的很自私。你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为了你的野心,你利用我的怜悯,吸干我的血,现在还要把我绑在你那战火纷飞的战车上!”
“我自私?!”林焕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拍案而起,双眼赤红,“你知道我这些年潜伏在大周,远离家乡故土,受尽屈辱是为了什么吗?我放弃了原本尊享荣华的王子身份,去建立那个充满肮脏交易的归信楼,是为了我一人的享乐吗?那是为了给西域换取一线生机!我在守护我的族人!”
“守护?”秋分冷嘲热讽地回击,“你在归信楼里左拥右抱、权倾朝野的时候,看起来可挺享受的。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办事不力、搞砸了京城的局势,女帝又怎会找到借口大举进攻西域?这场仗,本就是你挑起来的!”
“你!”林焕之暴怒,掌心几乎要在案几上拍出一个深印。
可他不敢动秋分。他很清楚,秋分若没了,他的命也就到头了;而他若死了,西域就真的没了。这种命脉被锁死在他人手中的憋屈,让这位新任的西域王几乎咬碎了牙。
“西域也是你的家啊!”林焕之最后只能无力地吼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秋分怔住了。
他想起了娘亲那张被风沙雕刻得满是皱纹的脸,想起了那座温暖却简陋的兽皮帐篷。西域是家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有娘在的地方,才是他唯一的归处。他低下头,不再说话,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
秋分感到一阵疲惫,他转身想要推门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船舱。
可还没等他触到门柄,两名披坚执锐的西域亲卫已经横枪挡在了门前。林焕之站在他身后,声音冷冽而坚定:
“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半步。我的政敌、大周的刺客,都在盯着我这副残躯。你若是走丢了,或者被杀了,我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机会。所以……待在这里。”
秋分回过头,看着那道紧闭的舱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完成了某种循环。
在归信楼的时候,他曾在地下室看到过那只被囚禁的鲛人,在那美丽的,却被虐待的生灵眼里,他看到了绝望。而现在,林焕之看他的眼神,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他不再是林焕之的救命恩人,而是一尊被供奉在王座旁、随时准备放血的“长生药”。
而刚刚在甲板上,那一次没有告别的离开,或许真的就是永别。猖狸会回到大周,去守护她的家族;而他,将随着这艘巨舰,沉入西域王权那个更加深不见底、也更加孤独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