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逐渐模糊、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秋分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甲板上猖狸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想到猖狸时,那种由于寄生而产生的黏腻感才稍稍散去,心头泛起的是一种如同初雪般透明的清冽。
对于秋分来说,猖狸是这混沌世界里唯一的清朗。他们之间无关利用,更无关那种令人窒息的依附。那是两个从幽兰学府一同走出来的学子,是在孤岛上分吃过一只果子、背靠背抵御过野兽的战友。
那种感情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像是长兄与幼弟,又像是最亲厚的骨肉。那是只要看到对方在那儿,就觉得世间还有公义、还有真情的底气。
“她要回大周了,回到那个她必须守护的‘家’。”
秋分在黑暗中无声地想。林焕之用绳索和鲜血将他锁在身边,而猖狸,却用那双曾经一起翻过书页的手,将他最后一点关于“人”的尊严推向了远方。
这一别,不仅是阵营的划分,更是他与那个“干净的自己”彻底的永别。
窗外的海浪声依旧沉闷,秋分闭上眼,任由两行清泪洇进枕里。他知道,当明日第一缕阳光照在甲板上时,那个背着断魂枪的飒爽身影,将永远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而他,将在这方逼仄、苦涩且充斥着药味的樊笼里,与这个疯子共抵余温。
从此,他的血液是油,林焕之的野心是火,他们将在这场注定毁灭的浩劫中抵死相拥,用这一脉相承的血色,去点燃杀戮战场。
归海龙吟,修罗场的重逢
巨舰劈开晨雾,西域的海岸线在漫天铅色的阴云下渐渐显露。
秋分站在甲板最前方的围栏边,海风将他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远方的地平线上,六面色彩斑斓却又透着杀伐之气的旗帜正迎风狂舞。
那是西域最显赫的六大家族部落。蜥蜴旗代表着盘踞荒原的灵巧与阴冷;响尾蛇旗昭示着蛰伏沙海的剧毒与突袭;秃鹫旗在半空盘旋,那是死亡与腐肉的收割者;荆棘旗根植于乱石丛中,象征着不可撼动的防御。而在这混乱的旌旗丛中,秋分一眼便望见了那面熟悉的单峰骆驼旗——那是他流淌着血液的故土,也是此行唯一的盟友。至于那最后一面阴沉的暗狼旗,则像是贪婪的阴影,伺机吞噬一切。
然而,当巨舰再次抵近,眼前的景象让秋分遍体生寒。
海滩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列队欢迎,反而是滚滚浓烟直冲云霄。五色旗帜之下,原本应该共御外敌的部落竟然在自相残杀。惨叫声隐约穿过浪涛传到耳边,刀剑相击的火星在硝烟中若隐若现。这本是靠岸最不理想的时机,此刻下去,无异于纵身跳入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加快速度,全速冲击!”
林焕之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气。他已卸下了昨夜那份病态的依附,换上了吉叔呈上的轻便皮甲。他站在秋分身侧,眼神里跳动着令人生畏的野火,“吉叔,传令下去,所有弓箭手就位,箭矢上弦。一旦进入射程,不必分辨敌我,直接压制!”
“你疯了!”秋分猛地转头,死死拽住林焕之的手臂,“现在靠岸就是找死!他们已经打红了眼,我们应该等他们力竭,等这五家斗得鹬蚌相争,再行渔翁之利。你现在进去,只会变成所有人围攻的目标!”
林焕之反手握住秋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他发出一阵狂野的笑声,那是积压了十三年的暴戾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鹬蚌相争?秋分,那是阴谋家的手段,不是‘王’的手段。”林焕之逼近秋分的脸庞,灼热的呼吸打在他的鼻尖,“我既然要一统西域,这就是我的归来之战。我要在这场最混乱的厮杀中,用最强硬的姿态踏上这片土地。我要让他们看着我从海上来,带着箭雨和死亡,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畏惧,而不是等着捡漏!”
“你是在挥霍人命!”秋分愤怒大喊,却被林焕之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不,我是在重塑秩序。”
随着林焕之的一声令下,巨舰如同一头咆哮的巨兽,蛮横地撞开了近海的浮木,箭雨如蝗,瞬间从甲板上倾泻而下。
岸上的厮杀确实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势力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然而,林焕之预想中的“震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原本打得不可开交的蜥蜴、响尾蛇、秃鹫、荆棘以及暗狼五大家族,在看到这艘象征着“王权归来”的巨舰时,竟然在刹那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除了那面死守在阵地一角、伤痕累累的单峰骆驼旗,剩下的五大家族竟然齐齐调转了弩车和长弓的方向。
“嗖——!”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带起的不是普通的寒芒,而是裹挟着猛火油的红光。
“是火箭!”水手惊恐的嘶喊声瞬间被爆炸声淹没。
无数带着火焰的流星划破长空,狠狠地钉在了巨舰那宽大的船帆和木质的船舷上。原本平静的海面被火焰映照得通红,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甲板。
林焕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怒的、更深沉的杀意。
“既然想玩火……”林焕之长剑出鞘,剑锋直指岸边,寒光照亮了他那张近乎神魔的面孔,“那就让这片海,彻底烧起来!”
原本在秋分眼中几近自杀的冲锋,在火雨落下的那一刻,露出了它狰狞而精密的真容。
林焕之绝不是鲁莽求死,他这十三年的潜伏,将每一种战败的可能性都算计到了骨子里。随着他的一声哨响,桅杆顶端潜伏的水手齐齐挥刀,割断了悬挂在高处的数十个巨大兽皮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