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那六个微型黑洞骤然收缩,随即发出一声无音的咆哮,金色的涟漪被黑暗迅速吞噬。原本如琴弦般清晰的万物律动,瞬间绞断、崩飞。
感官的断裂感像一柄烧红的利凿,直直贯穿了他的颅骨。
白茫茫的混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如铅的死寂。林焕之原本虚悬在半空的意志被生生拽回了这具残破、冰冷、满是血腥气的肉体。他双眼的瞳孔猛地涣散,原本捕捉到的“意”之光芒被永恒的漆黑掐灭。
随着神识的断裂,原本由他掌控的战场平衡彻底倾覆。
他左手猛地一抖,金丝在抽离秋分脖颈的瞬间,因为动作的失控而倒卷回来,切入了他的指关节,皮肉被丝线割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清晰可辨。
林焕之像是一个从云端被推下悬崖的囚徒,他在黑暗中踉跄着向后撞去,脊背重重地磕在冰冷的车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惊惶地蜷缩起身子,将自己塞进马车最深处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按住发烫的眼球,喉间不断溢出破碎的喘息。
“意”之界的毁灭,不仅带走了他的视觉,更将他那份虚假的神性剥离。此刻,留在这漆黑方寸之地的,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包裹的肉体。
他的口鼻间全是秋分血的味道,又苦又甜,带着绝望的缠绵。他发现自己深陷在名为“失去”的深渊中。如果要活命,就要杀秋分。
可他做不到。那个在战场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枭雄,此刻竟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对这少年再抬起。
“……不……”他喉间发出绝望的呜咽。
就在这时,秋分虚弱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近乎石化的夏朵。
“夏朵……银针……银管……”秋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平静,“现在,换血。”
这句话像是一记惊雷,生生劈开了夏朵脑中那场粘稠阴暗的自我审判。
她原本正沉溺在“保全族人”还是“坚守道义”的泥潭里挣扎,甚至已经在潜意识里为秋分的死寻找好了体面的借口。可“换血”这两个字,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直接捅破了她虚伪的纠结。
夏朵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连坐都坐不稳的少年,视线在他颈间渗血的勒痕与苍白如纸的脸庞间剧烈摇晃。
震惊。
那是一种灵魂被猛然拽回现实的错愕感。她以为自己在做一道关于“牺牲”的选择题,却没想到,那个最该哭喊、最该求饶的牺牲者,竟然神色平静地把屠刀从自己脖子上挪开。
“你说什么?”夏朵的声音因极度的荒谬感而变得尖细。
她看着秋分。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大义凛然的壮烈,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透彻。这种平静让夏朵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寒意和羞愧。她刚才还在权衡利弊,在计算人命的筹码,而这个被她视为“变数”和“累赘”的孩子,却在林焕之几乎要了他的命之后,说要用自己的命去补那个恶魔的残躯。
“疯了……你真是疯了!”
夏朵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车厢木板上。她之前预想过无数种结局——林焕之杀人,或者她带人逃走。唯独这一种,这种卑微者对掠夺者的极致反哺,根本不在她的认知范围之内。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林焕之在黑暗中自毁,她在光明中伪善,唯独这个最虚弱、最被践踏的秋分,在此刻成了这荒原上唯一的清醒者。
那股原本让她惊恐、让她想要逃离的沉水香气,此刻在秋分的平静面前,竟显得那样凄婉且神圣。夏朵僵硬地伸出手,摸向腰间那个沉甸甸的药盒,指尖在碰到冰冷的银管时,发出了刺耳的磕碰声。
她从那场阴暗的心理博弈中被生生拽了出来,被迫面对一个更加残酷、也更加纯粹的真相。
秋分没有看夏朵,他那双清亮的眼眸在黑暗中捕捉到了林焕之战栗的身形。他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林焕之冰凉的手腕。
“你别杀我……”秋分凑到林焕之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逐渐变冷的侧脸上,“如果这次换血之后我死了……你能多活一个月。你以后,再不用背着我的命债了,林焕之。”
林焕之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听力正在迅速消退。风声、马蹄声、夏朵的惊叫声,都逐渐化作了空洞的嗡鸣。
在他逐渐死寂的世界里,他只断断续续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词:
“换血”……“死”……“活”……
他听不见秋分那句温柔到残忍的告别,他只感觉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在变得越来越冷。
林焕之突然疯狂地反抓住秋分的肩膀,想要推开他,想要拒绝,想要大喊。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在漆黑的世界里徒劳地张合着嘴,任由那股沉水香的气息,将他彻底淹没。
他多想告诉秋分:别救我。
可这一刻,他连自杀的权力都已被剥夺。
夏朵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打开药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的烛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那一根细长的银管被她夹在指间。
“林焕之已经快死了,秋分。”夏朵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最后的劝阻,“你的血流进他的身体,可能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你自己就会先干枯。你真的要为了这个刚才想杀了你的疯子,把最后一点命都填进去?”
秋分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挽起了那截瘦削得惊人的手臂,将血管最清晰的位置暴露在夏朵面前。
他的动作无声地扇了夏朵一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