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度五,反反复复,退下去又烧起来。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说胡话,有时候是“江驰”,有时候是“对不起”,有时候是含混不清的几个字,怎么都听不清。
江驰一直没睡。
他坐在床边,一遍一遍给他换毛巾,喂水,量体温。医生说物理降温,他就去打了盆温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身上。
先擦胳膊。
他把顾清晨的袖子挽起来,露出那截小臂。很瘦,比他记忆里的瘦。四年了,这个人好像从来没好好吃过饭。
他翻过他的手臂,看见手腕内侧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印。那是被绑那天勒出来的。绳子绑得太紧,勒进肉里,淤血到现在还没退干净。
江驰的手指轻轻抚上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顾清晨被绑着推进来的样子。手被绳子勒着,嘴里塞着东西,衣服被扯乱了,狼狈得不像话。
他当时很生气,打了那个动手的人一巴掌。
但现在他看着这道勒痕,忽然觉得自己那一巴掌打得轻了。
真正该打的,是他自己。
他继续给他擦,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
掀开衣服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住了。
顾清晨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枚纹身。
昨天晚上隐约看到了,但在兴头上,没在意。
纹身不大,指甲盖那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就纹在那里,纹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江驰凑近了看。
是一枚戒指。
简单的款式,一个小圆环。他凑得更近,看清了圆环上的字。
j&g。
江驰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四年前他生日那天,他们互相给对方戴的戒指!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巨大的、他从来都没敢想过的认知,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还爱着自己?
不然呢?不然谁会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心脏上?
不是刻在手腕,不是刻在脚踝,是刻在胸口。贴着心脏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的地方。
江驰的手开始发抖,眼眶发热。
他想起这四年。
想起自己在纽约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到把手机砸了,恨到把公寓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想起收到那些照片的时候。顾清晨和周叙言站在一起,笑得那么自然。他把手机摔得粉碎,又捡起来,盯着那张碎了屏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想起回国之后。他故意出现在他面前,故意冷嘲热讽,故意当众让他难堪。他看着他脸色发白,心里有一种扭曲的快感,你也有今天。
想起那天在会议室,他把他的方案摔在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就这水平”。他看见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自尊心那么强的他,却什么都没说。
想起那份合同。利润薄到白干,付款周期长到半年,违约责任重到离谱。他签了。依然什么都没说。
想起这三天。他让人把他绑来。手绑着,嘴里塞着东西,像绑一条狗。他把他关在这儿,门口站着保镖,窗户锁着。
想起昨天晚上……
江驰低头,看着顾清晨身上那些痕迹。
那些红色的、青色的,遍布在他身上。脖子上,锁骨上,胸前,腰间。
全是他留下的。
他不敢再看,眼眶却止不住的发酸。
他慢慢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掌心覆在那枚纹身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