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雁门关时,已经是第四天的深夜。
陈伯松站在关墙箭楼里,手里捏着那张从关外辗转送回的密信,信纸被汗水和雪水洇湿了大半,字迹模糊,但关键的几句话还能辨认。
乌延城粮草被焚,北狄左翼补给线已断。
他把信递到烛火上,烧了。
“谁送来的?”他问。
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是关外的人,没留名字,只说——‘故人’。”
陈伯松没再问。
故人。
这个词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意思。
他没有声张,转身走出箭楼,沿着城墙巡视。守夜的士兵看到他,纷纷挺直脊背。陈伯松不说话,只是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那人的甲胄上结了一层薄冰,拍上去硬邦邦的。
关外的风像刀子,从旷野深处刮过来,割在脸上生疼。
陈伯松眯着眼,望向北方。
那里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火光。
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暗处,有人在替他做他做不到的事。
第二天清晨,斥候来报:北狄左翼前锋后撤十五里,正在重新整队。
陈伯松站在沙盘前,把代表北狄军势的小旗重新挪了一遍。
左翼后撤,意味着粮草短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前线,左贤王在收缩兵力,调整补给线。
中路军没有动。
右路军也没有动。
陈伯松的手指停在沙盘中央,那里插着一面黑色小旗,代表左贤王的中军大帐。
不撤。
说明左贤王还没打算收手。
他抬起头,看了眼帐外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再探。”
又过了两天。
北境的局势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绷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京城的文书每日不停地送来,沈清禾用朱笔批示的懿旨一道接一道往各地,从南方的粮道到北境的驿路,从募兵的数额到冬衣的调拨,事无巨细,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暖阁里的灯火几乎没熄过。
这天傍晚,陆铮从南边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风霜,盔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单膝跪在殿外,声音沙哑:“太后,林茂德余部已全部肃清,江南水师重新归入朝廷编制,陆寒请旨,水师三千精锐已沿运河北上,三日内可抵京畿。”
沈清禾放下笔,抬头看他。
陆铮的脸被冻得紫,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腰杆笔直,跪在那里像一截铁桩。
“辛苦了。”沈清禾说,声音不大,但清晰,“起来说话。”
陆铮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双手呈上。
“这是何凛将军让末将转交的。”
沈清禾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
“太后,江南已定,末将请旨北上。”
沈清禾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给他回信。”她说,“让他留守江南,盯紧了崔氏和卢氏的尾巴。北边的事,暂时不用他操心。”
陆铮应了,退出去。
殿门开合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啦作响。
沈清禾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眼睛盯着墙上的堪舆图。
北边的局势,比她预想的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