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等了两天,袁戟的消息才传回来。
信鸽是第三天清晨到的,落在廊下的木架上,腿上绑着细竹管。绿意把竹管取下来送进殿内,沈清禾拆开封蜡,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比之前的更短,只有一行字,字迹也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山道入口未见人出。林中有足迹,往来各一道,朝北去。“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放在案上。足迹往来各一道,朝北去。有一条进去的足迹,有一条出来的足迹。进去的是下船之后往北走的那个人,出来的也是同一个人。
他进了林子里,后来又出来了,沿着原路返回,往北的方向没有变。沈清禾靠在椅背上,把这条消息和之前的信息放在一起想。那个人下了船,往北走,进了林子,然后出来了。
他走了一个来回,没有往更深处去,也没有在山里停留多久。他不是要穿过山道去什么地方,他只是去确认什么——确认那条路通不通,确认有没有人从那边过来。
沈清禾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那人出林之后去了哪里?“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一个新的竹管里,交还给绿意,让她出去。
绿意接过竹管转身要走,沈清禾又叫住她,加了一句:“告诉袁戟,如果看到那人上了船之后船动了,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报回来。“
绿意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午时过后,魏焕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案边站定,把纸递过来。
沈清禾接过去展开,上面写了几行字,是魏焕的笔迹:
“新任侍郎昨日调阅账册后,未做批注,未提异议,将账册原样归还。但今日一早,他派人去了城南一座宅子,宅子的主人姓周,是崔氏的旧部。“
沈清禾把纸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新任侍郎调阅账册之后没有任何动作,把账册原样还了回去。但他派人去了崔氏旧部的宅子。他去账册里找的东西,没有写在账册上,而是写在那个人手里。
沈清禾看着魏焕,问了一句:“那座宅子,查过了吗?“
魏焕摇了摇头:“没敢靠太近。宅子外围有人守着,不是普通家丁,看身量像军伍出身的人。老夫只让人远远看了几眼,确认周家有人进出。“
军伍出身的人守着一座崔氏旧部的宅子。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两下。那个新任侍郎上任的第二天就派人去找崔氏旧部,说明他手里有账册上找不到的东西,那东西在周家手里。账册上的数字被人改过,但真实的数据也许还保留在另一处。
沈清禾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目光从京城移到天津港,又从天津港沿着水路移到渡口。两条船还停在渡口,山道入口的足迹显示有人进去又出来了,谢厌舟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太傅,“她转过身,“城南那座宅子不用再靠近了。既然有军伍出身的人守着,靠太近反而打草惊蛇。但周家既然和崔氏有旧,他手里应该有账册之外的东西。我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查。“
她顿了顿,
“还有,那个新任侍郎今天下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也帮我盯着。他既然动了周家这条线,就不会只动一次。“
魏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沈清禾独自坐在案边,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木匣里,然后拿起那封没有出去的信,放在掌心里。
信纸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折痕处透着微微的旧色。她没有展开,就那么握着,坐了片刻。窗外的风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听得格外清楚。
她把信放回袖口里,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桌上剩下的文书。
傍晚的时候,天字一号从天津港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码头上的潮气,鞋面湿了大半,像是踩着水边回来的。他在案前站定,低声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那两条船还在渡口,没有离开。
第二件是之前下船往北走的那个人今天下午回来了,从山道里走出来的,回到船上之后没有再下来。
第三件是那艘船上的灯今天傍晚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点亮。
沈清禾听完之后,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下船往北走的人回来了,说明他在山里要办的事办完了。船灯提前点亮,说明他们打算在天黑之前就走。
她问了一句:“船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
“不知道。还没有走。但船上的帆已经挂起来了。“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帆挂起来了,灯点亮了,人回来了。那两条船打算趁夜离开。离开之后往哪个方向走,是往西还是原路返回,只有船动了才知道。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户,就隔着一层窗纸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槐树的影子在暮光里变得模糊,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整个院子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薄光里。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回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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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袁戟的人继续盯着,不用靠太近,只看船往哪个方向走。“她坐下之后又说了一句,“如果船往西走,报方向即可,不必跟。如果船往回走,往天津港的方向去,那就跟一段,看它在哪个码头靠岸。“
天字一号领命退了出去。沈清禾坐在案边,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沉入深黑,绿意进来掌了灯,橘红色的光在案上铺开。
她把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从袖口里抽出来,展开,看到上面那行字在灯光下被照得清清楚楚:“若船未停,继续西行。我在上游等你。”
现在船停了,停在了渡口,然后又要走了。但谢厌舟已经下了船,这条水路对他来说已经走到了终点。信上的话写的是如果船没有停,继续走水路,但现在船停了又走,走的人已经换了。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袖口里,没有合上木匣的盖子,让灯光照在里面那些信纸和图纸上。她不知道谢厌舟什么时候会从山道里走出来,也不知道他走出来的那个出口在哪里。但有人替他走了一遍那条路,进去了又出来了,说明那条路还是通的。
她把手搭在木匣边缘,指尖触着那些信纸的边角,微微涩。窗外的风小了,廊下的灯笼安安静静地亮着,不再晃动。她坐在案边想,谢厌舟应该已经走了一段了,从渡口出往北,穿过那片林子,走在山道上。她不知道他走得多快,也不知道他还要走多久。
但路是通的,有人在走,就会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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