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一个坦白的场景和闻桥曾经预设过的不太一样——太不一样。
——闻桥当然是预设过的。
他又不是什么能把秘密瞒上十年的厉害人物,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会对着爱人说出自己家这些狗屁倒灶的旧事。
但是!
但是这件事应该发生在某个精心挑选的日子——最好是在春天,在一个天气晴朗的白天,闻桥的表情是要不动声色的,语气是要风轻云淡的——总之!
总之,它不应该发生在这里,在这个狼狈的夏夜,闻桥滑稽地坐在一个小孩儿才会坐的大象滑滑梯上,哭得眼泪鼻涕都冒泡。
闻桥横起手臂想要擦眼泪,被一直沉默倾听的程嘉明伸手挡住。
程嘉明低头找纸巾——纸巾就放在滑滑梯上——但他没看到。
泪眼朦胧的闻桥就这么看着程嘉明在自己的口袋里来回摸索了两遍。他没能找到纸巾。他看上去有点挫败。
程嘉明短暂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伸手,很轻地拍了一下还在流眼泪的小朋友的脊背。
他叫他乖宝,说:“你现在需要的是冲一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闻桥摇头,眼泪从下巴上掉下来,他说不行。
“带着外婆的骨灰盒,去住酒店很不好。”闻桥的手摸到了那包纸巾,他把它递给程嘉明:“我要在这里等天亮。”
程嘉明看到了闻桥手上纸巾,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想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闻桥觉得程嘉明的目光定在这包纸巾上太久了——闻桥不开心地丢开纸巾,抓住程嘉明的衣服,把自己的脸一整个埋到了上去。
程嘉明的身上依旧留存有浅淡的香气,闻桥觉得这多少有点不公平,程嘉明还是有点太体面了。闻桥想让程嘉明也不体面一点。
于是他就这么使劲地、使劲地把自己的眼泪鼻涕全部都往程嘉明的衣服上擦。
程嘉明半抱着闻桥,手指轻轻地梳理过闻桥后颈处微长的发尾,完全不介意对方的行为。
“那天亮之后呢?”他关心问:“你有什么安排吗?”
闻桥埋在程嘉明的胸口上,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有。”
他说:“……程嘉明,我要向你借钱。”
太厚颜无耻了闻桥,十几二十分钟前还指着人的鼻子凶他不对,凶他做错了,现在又要凭靠着对方给予的这一份情意理直气壮开口要钱。
程嘉明抚摸的动作都没有变一下,他直接给了一个数字,问闻桥:“够吗?”
闻桥被这个数字炸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不、不用那么多!五万就够了——”
闻桥语速有点快地跟程嘉明解释他这一笔钱的用处。
“我给外婆定了个墓地——是之前就已经定下了,我付过定金的。本来在计划里,我是想等到明年清明的时候把外婆迁进去的——我算过的,到了明年的时候,我的工资,再加上存款和利息就够付尾款了!”
闻桥生怕自己说得不清楚,他又罗列了自己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年底的奖金,现在银行里的存款,以及银行的固定利率。
“如果不是梁方突然做出这种事情,我不需要跟你借钱的,我……我会给你写借条的!”
程嘉明轻轻地嘘了一声,说好,我知道了,没事的、没事的。
闻桥的眼泪本来都已经停住了,听到程嘉明的声音,他的眼泪简直又要忍不住往外涌。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嘴唇都在颤。
闻桥想说为什么没事——凭什么没事。
可这话要是真的说出口,简直像是他又想和程嘉明吵架——闻桥才不要和程嘉明吵架,他现在都快后悔死了刚才对着程嘉明大吼大叫。
“程嘉明,”闻桥抓着程嘉明的衣服,说:“你……你对我有一点太好了。”
程嘉明抚摸闻桥后颈的手微微一顿:“我对你不够好,及格的标准或许都够不到,乖宝,你应该对我要求高一点。”
不及格?这怎么可能。“如果你这样对我都不算好的话,那我对你呢?”闻桥讲:“我刚刚还那么凶地骂你,你应该生气。”
程嘉明说:“我怎么可能——”程嘉明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清越的手机铃声划开寂静的夜,在两个人中间跳跃着反复响起。
不是闻桥的手机响,是程嘉明的。
程嘉明不想去管他,但闻桥说会不会是急事。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是程颂安。”
闻桥催他:“——快接啊!”
程嘉明却还是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的拇指滑到红色键,眼看就要掐掉电话,闻桥赶忙扑过去,一把抢过手机,划开接听键,送到程嘉明耳边。
电话那头传过来了小孩儿有些急切的声音,他说:“爸爸,是我,你休息了吗?对不起,我有点着急,所以恳求妈咪让我打了这一个电话。”
程嘉明看着闻桥,闻桥示意他说话!
“……已经有点晚了,我以为你应该已经睡着了。”程嘉明开口。
程颂安讲:“是的,我睡着了,然后我做了个噩梦——爸爸,闻桥还好吗?他在你身边吗?他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吗?我做梦他被绿色恐龙吃掉了,我非常担心他。”
程嘉明果断点开免提:“闻桥就在我身边,你可以亲自问一问他。”
“——嘿!闻桥,我是ann,你还好吗?爸爸说你出事了——你是受伤了吗?爸爸能帮到你吗?”
闻桥:“……”
“喂喂——闻桥,听得到吗?”
闻桥清了清嗓子:“……嘿ann,谢谢你,我没有一点点事情,也没有被绿色恐龙吃掉,也没有受伤,你爸爸帮了我很大的忙——对不起ann,因为我的事情打搅到了你们,我希望你今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