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头面的介绍册,还是被捡起来塞进封锦读手中,季桢恕别开脸,不冷不热道:“今日登台的所谓上上宝,据说是从邑京大内流出的御用之物,不是啥稀罕物什,家里有不少,若是喜欢,回去找管家陪你去库房挑选就是,不必在这里费心同那些人争得失。”
停顿少顷,又补充:“你身体不好,这里乌烟瘴气,不宜多逗留。”
说完转身离开。
现场确实乌烟瘴气,诸如茶雾、熏香、烟丝酒水的味道混杂起来,再加上人多暖气足,室内不太通风,闷得人恶心作呕。
可当季桢恕转身离开时,衣袖袍角带起的淡淡皂粉香,却清晰地拂过封锦读鼻尖。
封锦读寻着皂粉的淡香追出来,摆满桌椅坐满人的堂内不好走,她不由得落后几步,追出鉴宝台的大门时,看见季桢恕正在街对面登车。
“将一等!”
她失声唤道,“季行简!”
街面熙攘,那声呼唤被打散在鉴宝台门外拥挤推搡的人群里,马澄等人毫无知觉,季桢恕敏感地应声转头,看见封锦读费劲挤出人群,神色慌张朝街这边跑过来。
几辆驴车排着队哒哒哒向北跑去,运货娘子拉着平板车弓着身子埋头南行,封锦读刚躲过向南的车,转头又迎来一头龇牙跑的大叫驴。
后方又有来车,眼看躲闪不及,她刹脚站在了原地。
未减速的驴车贴着鼻尖从面前呼啸而过,封锦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人大力拉扯着越过宽街,来到安全的路边。
是季桢恕。
她很生气的样子,嘴角紧抿,蹙着眉头,将她挡在街道最边上,一言不发盯她,像是在责备,又像是担心。
方才的车辆交汇确实危险,封锦读的心还吊在喉咙口没回到胸腔,两腿发软,寒冬腊月里挂了一鼻头的细汗。
蛮尴尬的。
平复许久,她仰头扯出个笑,笨拙地缓解气氛:“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小金疙瘩么?还挺好看。”
“金豆。”
“啊?干嘛?”
适才冲到街中间拉封锦读,掖在衣服下面的项链不慎从交领里滑出,暴露在外面,入了封锦读的眼,可她不识得。
季桢恕捏起项链给她看,重复道:“这个,金豆,我的……宝贝。”
“啊……”封锦读仔细看了人家的宝贝项链,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越尴尬话越多,“不好意思,没听清楚,我以为你叫我,你还不知道吧,我的小字为金豆。”
“我知道。”季桢恕忽而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春晨薄雾,不显山不露水,却极其强势地笼罩住封锦读心头,继而弥漫到她满个胸腔。
封锦读听见自己蠢蠢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季桢恕却不说话了。
番外?生趣4
封锦读觉得季桢恕有事瞒她,可那日之后,她再没见过季桢恕。
“姑娘来的不巧,今日君侯寿辰,嗣侯整日都在侯府。”不苟言笑的管家,再次在书房院外拦住封锦读脚步,恭敬有礼,不卑不亢,给出的说法和此前数次毫无差别:“倘姑娘有东西要给嗣侯,可以由我代为转交。”
摆明了知道她会来,摆明不想见她。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几句话的功夫落满封锦读肩头,犹豫几息,小包裹还是被她递给管家:“里头装的是银票和些碎银,连本带利还给你家嗣侯,有劳。”
管家捧住小包裹,封锦读望一眼在风雪中沉默伫立的书房建筑,告辞离开。
“封姑娘!”隔着遮蔽视线的大雪,管家忽然从后面追过来。
封锦读说不清心里怎么想的,即刻折身相迎,上扬的尾音暗含了期待:“管家有事?”
二人相距三步之内,才得以看清楚管家眼神里挥不去的担心:“今日君侯寿宴,嗣侯少不了应酬,入夜本该是我去接嗣侯回来,手头却忽然有急事处理,不知姑娘是否方便,帮我去侯府接嗣侯?”
去关原侯府转转想来应该也不错,封锦读答应得爽快。
风雪天夜幕早临。
乘马车来到关原侯府,早有嗣侯宅跟来的女从在门口踱步,见下车的是封锦读,明显愣了下,旋即在焦急中跳下台阶来迎:“姑娘来接嗣侯?”
西北风灌进衣领,冷到骨头缝里,封锦读裹紧风衣:“管家恰好有事,我替她前来。”
“姑娘且随我来,”不等封锦读话音落下,女从即刻引她往侯府进,“嗣侯这会儿怕是已经吃多了酒,到宴厅后我直将嗣侯拽出来,姑娘拉着人就走,剩下的交给马澄去处理。”
还能这样?
感觉像活抢人,高高在上的关原侯府,没有想象中那样规矩森严。
所谓一波三折,就是女从嘴里安排得有条不紊,让人以为事情会按计划推进,季桢恕却不在谈笑尽朱紫的侯府宴厅。
封锦读在门外等待片刻,女从自宴厅里拽了马澄出来。
“是姑娘来接嗣侯?”马澄脸颊红扑扑,裹着满身酒菜味,手里抓件绒衬的外披,语速飞快:“嗣侯去换衣裳,许久未回,君侯和杨嗣王都要找她,我得赶紧去寻嗣侯,姑娘请到客房稍作休息!”
话音未落,人已飞奔进廊外的风雪中,转眼消失不见。
那女从听了马澄的话,也着急起来,随手拽来位路过的侯府女使,请人家带封锦读去客房。
女使忙得脚不沾地,麻溜地带人朝客房去,“你是嗣侯宅的人?怎么以前没见过。”
封锦读健谈道:“我才来半年,今次头回到侯府,还得亏是管家叫我来接季、嗣侯,两府宅离这样近,嗣侯还得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