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上丰县境内时,天放了晴。
船舱内,春分坐在角落里打盹。赵三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手搭在短刀柄上。
折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霍老爷子拟的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条款写得很细。银子多少,人手多少,分成几成,每一条都列得一清二楚。是真正的大生意家的作派。
折月把契约放在膝盖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枝笔,笔杆是青竹的,打磨得很光滑,笔头是炭芯的。这是她临行前改的。
她在纸的背面写了几行字,对照契约看了一遍,把写错的划掉,在旁边重新写。笔杆上的“程”字在光线下微微凸起,她写字的右手食指正好按在那个字上面。
常叔从舱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茶。他把一碗放在春分旁边,一碗放在折月手边,低头看了一眼。
折月的手指正按着那个字,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常叔的目光在那支笔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他把茶碗放下,转身坐到对面。
“二小姐,再走一个时辰到平阳县。船要停靠,添些东西。你要不要下去走走?”
折月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收好,契约折起塞进袖子里。“下去走走。”
船靠岸的时候,正是中午。码头上几个扛活的脚夫蹲在树下吃午饭,卖茶汤的摊子冒着热气。
折月沿着码头走了几步,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着蓝布围裙,看见折月站着,扯着嗓子招呼:“姑娘,吃碗面吧,自家擀的,劲道。”
折月在长凳上坐下。常叔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您也坐。”折月说。
常叔愣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两碗汤面。”折月对妇人说。
妇人应了一声,从锅里捞出一把面,放进碗里,浇上汤,撒了葱花,端了两碗过来。
折月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常叔也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吃得慢,几乎没有声音,筷子尖挑几根面,轻轻送进嘴里,不碰碗沿。
折月看着他拿筷子的手势,中指抵着筷子,食指和中指之间留了缝隙,筷尾微微上扬。她想起程润之在聚贤楼吃饭的样子。那时候她也看过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端茶的动作不紧不慢。
折月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吃面。
“程大人那样的人物,怕是没吃过这种路边摊吧。”
常叔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也吃过。”
声音不大,但很自然,不像是思考之后才说的。
折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头吃面。
常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这次他吃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折月没有再看他,把那碗面吃完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常叔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银子旁边。
折月看了那几枚铜板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往码头走。常叔把那块碎银子收起来,跟在她后面。
上了船,折月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树往后移。常叔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
折月忽然开口。“常叔,您刚才说‘也吃过’。您怎么如此笃定?”
常叔沉默了一会儿。“猜的。”
折月没有追问。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嘴角还带着那点弧度,没有收回去。
船到信川府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春分收拾好东西,赵三把包袱扛在肩上,站在跳板旁边等着。常叔从舱里出来,走到折月面前。
“二小姐,我的护送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我要回府衙复命。”
折月点了点头。“替我谢谢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