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坐在石桌前。手边没有书。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手边没有书。往常不管什么场合,他总夹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册子,像是随时能从容退回到书页之间。此刻石桌上只有一壶凉透的茶,他两手空空,目光落在墙头竹影上,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你也来了。”
“朝上什么情况?”沈明珠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不好。”顾北辰的声音压得极低,“早朝已经有御史拿北境的事做文章了。周敬之的人,原话是‘沈长风镇守北境十余年,北狄不退反进,是其无能还是另有居心’。”
沈明珠的指尖微凉。
“有人反驳吗?”
“兵部赵怀安说了一句‘北狄犯边自有其因,不宜妄议边将’,算是挡了一下。但韩家的人显然有备而来。”他看着她,“折子措辞还算克制,没直接说‘养寇自重’,用的是‘镇守不力’。这两个词区别很大。”
“怎么说?”
“‘镇守不力’质疑能力,可以用军报反驳。‘养寇自重’质疑忠心,一旦坐实便是谋逆。韩家目前用前者试探风向——如果没人挡,下一步就往后者引。”
他把朝堂博弈拆得这样清楚。沈明珠暗暗记下——这远不是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皇子”该有的洞察。
“北狄犯边是真的?”
“是真的。游骑规模确实比往年大,不是韩家凭空捏造。”顾北辰说,“但韩家借此做文章也是真的。两件事同时出现不是巧合——韩家很可能在北境有自己的眼线,能提前拿到军情,在消息进京的同时安排好弹劾折子。朝堂上的反应不是自议论,是被人引导的舆论。”
沈明珠沉默了片刻。如果韩家在北境也布了眼线,那父亲面对的不只是关外的敌人——身后也悬着一把刀。
“眼下怎么应对?”
“你父亲的军报走兵部正式渠道,里面有敌情分析和部署方案。只要内容扎实,就能证明他不是无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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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后院门轻轻响了一声。
泡茶的老人无声无息走到顾北辰身侧,弯腰低语了几句。顾北辰的眼神微微一变——瞳孔缩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如果不是沈明珠一直看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老人退下后,顾北辰沉默了一息。
“刚收到的消息。韩宏道今日下午去了兵部——调阅沈将军近三年的军饷使用记录。”
沈明珠像被人往胸口浇了一盆冷水。
军饷使用记录。如果韩家从中找到漏洞——或者伪造漏洞——那就不只是“镇守不力”的口舌之争了,而是实打实的贪墨指控。先定“无能”,再定“贪墨”,最后扣上“通敌”。三道绞索,一步紧似一步。
跟方远山一模一样的路数。
“军饷的事我来盯。”顾北辰说,“兵部的记录不是韩家一个人说了算的,调阅归调阅,要动手脚没那么容易。但时间不多了。”
沈明珠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我父亲在雁门关守了十年。身上十几道疤,最长的一道从左肩到后腰。”她的声音很轻,“他不会养寇自重。”
顾北辰看着她。
“我知道。”
只有两个字,但说得很重。
……
傍晚回到府中,翠竹端着晚膳进来,见她一脸沉思的模样,心疼地说:“姑娘,您这些天也太操心了。您才十六岁呀,朝堂上的事有老爷和夫人呢,您就别想那么多了。”
沈明珠看着翠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