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不难找。萧令仪的情报里有他的画像——方脸,左颊有一颗黑痣,走路时左肩微微高过右肩。市井油滑的气质从骨子里往外冒。
裴行止在一家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钱塘就在对面的茶摊上喝茶。
钱塘喝了半壶茶,见了两拨人。第一拨是码头上的一个搬运工头,塞了一个信封过去,钱塘收了。第二拨是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应该是本地的什么小官,陪着笑跟钱塘说了几句话,钱塘点了点头,那人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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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暗桩管事做派——收信、收钱、指令。
裴行止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傍晚的时候,钱塘从茶摊起身,沿着码头往东走。裴行止远远跟着。钱塘走了半刻钟,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然后——消失了。
裴行止走到巷口,扫了一眼。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但墙根下有一个不太显眼的矮门——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没有锁,但有一个铜环。
这就是暗道入口。
裴行止没有贸然进去。他在巷口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后蹲下来,开始等。
等了两个时辰,天彻底黑了。暗道的矮门开了三次——第一次出来一个人,空手;第二次出来两个人,扛着一只大木箱;第三次出来的是钱塘,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册子,走得很快。
裴行止的眼睛锁住了那个册子。
出货账册。
——
回到客栈的时候,方锦书还在窗口守着。
“看到什么了?”裴行止问。
方锦书把白天的记录拿出来。他的记录比裴行止预想的详细得多——不只记了人数和时间,还画了简图,标注了每个人的大致身高和衣着特征。
“书生的本事。”裴行止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夸还是损。
“太学里教的。”方锦书笑了笑,“整理档案的功底——比写文章管用。”
裴行止把自己的观察也说了。两人对照了一下,拼出了暗道的基本运作模式——
白天运人,晚上运货。钱塘是总调度,每天傍晚进暗道一次,带出来的册子就是当天的出货记录。货物从码头上船,走水路往下游——方向是北。
“往北。”方锦书皱了皱眉,“走水路往北——最终到哪里?”
“不知道。但萧姑娘说过,韩家的走私不只铁器——还有火药。”裴行止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这些东西的最终目的地是北狄——”
“那就不只是走私了。”方锦书接上,“那是通敌。”
两人对视了一眼。
“明天晚上进去看看?”方锦书说。
“你怕不怕?”
“怕。”方锦书很坦率,“但不进去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裴行止点了点头。
“方锦书。”
“嗯?”
“明天进去的时候,你在外面望风。”
“为什么?你一个人进去?”
“里面可能有守卫。我一个人比两个人灵活。”裴行止把刀从包袱里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走。回京城把情况告诉殿下。”
方锦书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是说以防万一。”裴行止把刀插回鞘里,语气平平淡淡的。“跑外勤的规矩——永远有一个人留在外面。这样就算里面出了事,外面的人还能传消息回去。”
“这个规矩是谁定的?”
“我定的。”裴行止说,“以前一个人跑的时候没有这个规矩——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他顿了顿,“现在有两个人了。规矩该改改了。”
方锦书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手心在出汗。方锦书是户部尚书的公子,在太学读了三年书,最危险的经历不过是夜读的时候被老鼠吓了一跳。而现在他站在荆州码头的一间破客栈里,准备协助一个人潜入走私暗道。
“裴兄。”他说。
“嗯?”
“我第一次干这种事。”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我第一次的时候比你还紧张。”
“真的?”
“真的。那时我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