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元正在第三天的朝会上跪了下来。
这一跪,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料到。太傅韩元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双膝跪在太和殿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贴地,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楚。
殿上几十双眼睛同时僵住了。
站在韩元正身后三步远的冯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的鞋底在金砖上划出了一声轻响。方远山在文官队列的中段,手里的笏板微微抖了一下。清流一派的两个御史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动,谁也没敢先开口。
赵怀安站在武将队列前端。他没有看韩元正,他在看太子。
“臣教子无方。”韩元正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一种精确到分寸的沙哑。“犬子韩宏道在兵部任上行事不端,臣虽早有训诫,终未能阻,臣之过也。”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又松开。这个动作隐藏在宽大的朝服袖子里,没有人看到。但他的声音在“臣之过也”四个字上加了一丝颤抖,恰到好处的颤抖,不多不少,像一个忍着痛的父亲。
“今大理寺查明刺客兵刃来自兵部军械库,与犬子旧部有涉,臣痛心疾。”
“痛心疾”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韩元正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整个太和殿都必须屏息才能听清。
赵怀安后来对赵蕊说,这是韩元正最厉害的地方。别人在朝堂上说话怕声音小了没人听见,韩元正偏偏把声音压到最低。越低,满朝文武就越安静。越安静,他的每一个字就越重。
“恳请陛下将韩宏道削去一切官职,逐出京城。”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又稳了,稳得像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奏章。冯达在旁边听得出来,这句话是写过稿子的,每一个停顿都经过演练。但殿上九成以上的人听不出来。他们只看到一个鞠躬尽瘁的老臣跪在地上为不争气的儿子请罪。
“臣,甘领教子不严之罪。”
太和殿里静了三息。
然后韩元正的额头在金砖上磕了一声,“砰”。不重,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他抬起头的瞬间,眼角有水光。是泪是汗,离得近的人也说不清。但这一点水光在烛火映照下一闪,整个太和殿都看到了。
“老臣,无颜面对先帝。”
这句话说完,冯达第一个跪下了。“韩太傅忠心可鉴!”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附和。身后几个东宫系的官员跟着跪了一片,参差不齐,倒像排练过但没排练好。
御史台的赵御史张了张嘴,看了看左边的同僚,又看了看右边的,最后低下头,没说话。旁边的刘御史比他反应快,挤出一句“太傅高义”。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就算表了态。
方远山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笏板已经不抖了,但他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像一个在心里做了无数次计算但始终算不出答案的人。
赵怀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太子,他注意到太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放开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准。”
一个字。
韩元正磕了第二个头。这次声音比第一次响,但仍然不算重。他起身的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侍卫下意识想去扶一把。韩元正没有接,他自己站起来了,老迈的身体在站直的瞬间没有一点晃动。
赵怀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连“站起来”都是计算过的。如果他接了侍卫的手,就是真的老了。他不接,是告诉所有人,太傅韩元正还站得稳。
太子在这时候开了口。
“太傅大义灭亲,可为群臣表率。”太子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嘉许的意味。“孤以为韩宏道罪证确凿,应从处置,不宜拖延。”
冯达在旁边立刻附和“殿下英明!”
赵怀安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太子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赵蕊后来对沈明珠描述这一幕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全场最佳。”
“他哭了。”赵蕊坐在将军府的花厅里,手里端着茶忘了喝。“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眶微红,嘴唇微颤。像一个父亲听说儿子犯了罪之后那种,又痛又怒又无奈。连我爹都信了三分。”
“你爹说什么了?”
“我爹说,‘韩元正这辈子演过无数场戏,今天这场是最好的。’”赵蕊终于喝了口茶,“但他又说了一句‘演得越好的人,藏得越深。’”
沈明珠没有接话。她在等赵蕊说完。
赵蕊把茶杯放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对了,还有个好笑的。你知道工部那个张侍郎吧?平时谁也不得罪的那个。”
“张启年?”
“就是他。”赵蕊压低声音,“韩元正跪下去的时候,张启年站在后排,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后面人的脚。后面那个人‘哎哟’了一声。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就他那一嗓子,把他自己吓得差点摔倒。还是旁边人拽了一把。”
翠竹在旁边添茶,听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来,茶壶差点没端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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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心。”秦嬷嬷瞥了她一眼。
翠竹立刻收了笑,但嘴角还在抖。
赵蕊接着说:“冯达更丑。韩元正磕头的时候他第一个跪,跪得比韩元正还响。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我爹说比韩元正那一磕都响。回来路上我爹跟我说,‘冯达跪韩元正比跪皇帝都利索。’”
沈明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