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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暗线(第1页)

这一日清晨,京城的雨终于停了。

连日阴云被一阵短而烈的晨风从北面推向南面,整片云层被吹散成一缕缕薄薄的银白色。朱雀长街两侧的老槐与垂柳,总算在阳光底下重新抬起头来。叶片上残留的几滴雨水被光一照,便成了一串串来不及落下的碎银。

只是这难得的晴色,并没有给街上的行人带来多少喜色。从昨夜起,京城里稍有心思的人都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东宫那边的禁军换防度悄悄加快,韩府大门虽仍像往常一样紧闭着,府中却比平日多了些细微动静。这些变化落到寻常百姓眼里,自然看不出什么,可落到那些在京城风浪里磨了多年的眼睛里,便是一种不能忽视的前兆。

——

将军府的书房里,陆青云与程子谦从寅时末便已经进来了。

两人各自将昨夜整理好的文书铺在沈明珠案前。一份是陆青云从京中各处暗桩汇总来的东宫出入人员名册,另一份是程子谦从兵部旧档与吏部档案里一点一点比对出来的近来新提拔官员谱系图。

沈明珠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襦,髻挽得简单,只用一支白玉簪别住。她坐在案前,手边还搁着昨夜没批完的最后一封书信。她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位陪自己走到今日的左右手,缓缓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们依次说。

——

陆青云先开口。

他从十年前由庚字营辗转归到沈长风麾下起,便习惯用最短的话说最要紧的事。可今日,他的语气里带着平日少有的慎重。他说,近三日里,有一名中年男子频繁从东宫偏门进出。按他手下人多方核对,此人既不是东宫旧有的内侍,也不是太子近年新提拔的那几位侍讲。

那人大约四十出头,身形偏瘦,却很硬朗,步距均匀。左颊上有一道很旧的刀疤,从下颔斜斜划到颧骨。那疤痕年代久远,几乎已经与肤色融在一处,若不凑近,很难看清。他每一次进出都在午后辰时过三刻,从不走正门,进了偏门后,便径直去东宫北侧那处很少有人使唤的空院。陆青云的人盯了三日,从没见他在别处多停留,也没见他与东宫里任何人多说半句话。唯有邱夫人每日都会在那道偏门外等他,迎他时还要恭恭敬敬行一礼。邱夫人在东宫伺候二十多年,这样郑重的礼,只对太子妃本人行过。如今她却亲自迎一位看似下人模样的男子入偏门,这里面的分寸,绝不寻常。

沈明珠听完,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这几日心里其实已有类似猜想。如今得了陆青云亲眼盯出来的实证,反而愈沉静。她抬眼望向程子谦,示意他接着说。

——

程子谦将手里那份谱系图慢慢摊开。

这张谱系图,是从本朝立朝那一年开始绘起的。两百多位官员的名字一一列在上面,旁边还注着各自的出身、履历、师承,以及彼此之间能查到的姻亲旧谊。程子谦先前已经替她整理过好几次。这一次他要说的,是近十日里,太子以“战时急拔”的名头,从各处调入京中要职的一批人。

单是这十日里,被这样拔调上来的就有十一个人。表面看,这十一人出身不同,背景也很散,看不出明显关联。可程子谦细细抽丝剥茧之后,觉其中七人,要么曾经在韩宏道停职之前受过他的提携,要么曾与韩府某一支偏房有过联姻旧亲。剩下四人虽然看不出与韩府的直接牵连,却都与一位名叫周正的兵部老吏有师承情谊。

周正这个人,当年是韩元正一手提拔起来的。近些年来他淡出了朝堂风头,看上去像是已经与韩府疏远,实际上却是早就被韩元正按进兵部旧档房的一枚暗子。

“这十一人里,”程子谦总结道,“明面上替太子筹划新政的,是东宫詹事府那位姓陆的侍讲。暗中真正替这些人穿针引线的,我以为就是周正。只是周正到现在都没有出过面,连一封奏折都没签过。他就坐在兵部那间很少有人进去的旧档房里,每日翻自己的旧档,看上去仍旧是个不问世事的老吏。”

——

沈明珠听到这里,微微闭了一下眼。

她心里那幅京城暗桩分布图,瞬间在脑中铺开。

东宫、韩府、兵部旧档房、城南某条巷子里的无名小院,再到朝堂上各处御史与侍讲,还有京营左翼营那位刚换过的副将。这些点一个一个在她眼前连成线,线又织成网。到最后,所有线索都汇向东宫北侧那处空院。

她开口说:“罗独。”

说出这个名字时,陆青云的眉峰微微一动。

“罗独”这两个字,他从前听前辈提起过。三十年前永州那桩旧案里,替韩家亲手动刀的执行人,便是罗独。左颊那道刀疤,是杨之甫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在他脸上留下的。此后,罗独一直藏在韩家暗处,多年来几乎没有正面露过面。今日由沈明珠主动把这个名字串起来,陆青云便明白,韩家这一回是要动用这把压了多年的旧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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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问:“姑娘要属下今晚摸进那处空院,看一看吗?”

“不要。”沈明珠摇头,“这个人若真是罗独,那处院子里一定不会留下什么明显布置。摸进去看不出东西,反倒容易被他抓住把柄。我们既然查不到他怀里揣着的是什么,就不急着窥他的底。只要盯住他每日与东宫往来的频度、时辰和方式。他动一回,我们记一回;他动十回,我们就记十回。他若以为自己藏得好,便不会急着换路径。若他真换了,那也说明他已经察觉到我们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至于周正,从今日起,让萧令仪以商贾相识的名义,从兵部旁边那几家茶肆入手打听。周正这种人,表面看着清冷,骨子里一定有什么嗜好。否则十几年里,没有人能一直被韩元正压在暗处却不露破绽。萧令仪若能借一次茶局把他约出来,哪怕只见一面,也胜过我们在兵部外围盯他十日。”

——

程子谦与陆青云各自应了一声,默默记下。

三人又将其他几处细节依次过了一遍,直到将军府的仆妇端着早饭进来,才暂时停下。沈明珠让两人一起留下用了早膳。饭桌上,她说的都是些家常事,从厨房老刘婶新晒的一坛梅子酱,到翠竹昨夜亲手绣好的一只香囊。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眼,神色温和地说:“子谦,青云叔,你们这几日替我熬得眼下都黑了。眼下既然已经摸清了不少线索,最近几日你们各自缓一缓,好好养养精神。真正要费神的日子还在后头。”

两人听了,各自笑了笑,却谁也没真把“歇一歇”这三个字听进去。

程子谦虽然笑着,心里仍在盘算下一步该如何查周正;陆青云虽应了声,脑中已经在想夜里要从手下暗桩里再抽哪两个人,替换东宫偏门外的那一路人。沈明珠自然知道他们不会真的歇下。她这句话本来也不是让他们放下手头的活,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她心里记着他们这几日的辛苦。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关照,已经足够让两个在她手下走了几年的人,接下来再熬几个日夜,也不觉得那么累。

——

早饭过后,沈明珠又去了母亲林氏屋里说话。

近日林氏的身子比平日好了些,精神也慢慢回来了。她坐在自己常坐的软榻上,手里绣着一只香囊。香囊上绣的是两枚小小的叶子,一枚是初春柳叶,一枚是深秋枫叶。

沈明珠进屋时,林氏抬头看了女儿一眼,淡淡笑了笑,没有多问。沈明珠在母亲身侧坐下,从案上一只旧漆盒里取出一块碎布,陪着母亲一起慢慢绣。

前些日子,母女二人一日里不过能在饭桌上见一次。今日,沈明珠特意让自己在母亲屋里多坐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她没有提朝堂,也没有提任何与顾北辰有关的事,只陪母亲讲一些旧年闲话。比如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去北境那年,雁门关外的风是怎么吹的;又比如家里那株老槐今年春天又冒出了几条她没留意过的新枝。

林氏一边听一边笑,笑纹轻轻聚在眼角,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松弛。

——

到了午时,沈明珠终于起身告退,准备去前院处理这一日还要处理的几桩琐事。她刚走出母亲屋子,林氏便叫住了她。

这位母亲平日里很少主动唤她。今日却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道:“珠儿。”

沈明珠回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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