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傍晚,京城的天色忽然变了。
午后还是一片透亮夏阳,到了申时末,北面又推来一层铅灰色厚云,将京城西山的轮廓渐渐吞没。直到酉时,云层彻底压在京城上空,把万家屋顶都压得很低。日头匆匆落下,夜色却比往日来得更慢一些。云层太厚,月光挤不下来,天色便长久停在那种不明不暗的青灰里,像是天地都在等一件不肯在白日里生的事。
——
柳青衣便是在这种将暗未暗的时辰里,从柳府后门悄悄走出来的。
她今夜的装束,与平日里那位家教森严的礼部侍郎之女全然不同。她换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褐色夹袄,袄面已经穿旧,颜色也褪得厉害,里面衬着一层夹棉,是她自己动手缝的。她的头只挽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髻上没有簪花,只插了一支竹篾钗。这样的装束放到京城任何一条寻常巷子里,都不会再被人多看一眼。
她身边没带丫鬟,也没有用柳府的马车,只沿着柳府后门外那几条又窄又绕的小巷,一步一步朝将军府的方向走。她这一路特意绕了三道弯,又在其中两处停下来,假作整理鞋带,借机确认身后是否有人跟踪。直到走到将军府后门,她才终于把一直微微绷紧的肩膀慢慢放下来。
这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三次这样悄悄前来。前两次,她送来的都只是从东宫边缘探来的浅浅风声。可今夜不一样。今夜她手里藏着的,已经不是风声,而是实证。
——
秦嬷嬷在后门里等她。
老嬷嬷替她开门时没有出声,只用很快的动作将她让进门内。
柳青衣一脚踏进后院,先深深吸了一口将军府独有的夜凉。那气息里带着墨香和茶气,让她原本绷紧的心稍稍落了一点。随后,她由秦嬷嬷熟门熟路地引到书房。将军府书房今夜只点着一盏青灯,案上摊着几卷沈明珠昨夜没看完的文书。
沈明珠见柳青衣进来,立刻起身相迎。她没有寒暄,只从案侧提起一只早已温好的茶壶,倒出一盏热茶,递到柳青衣手里。
柳青衣握住茶盏,手指竟轻轻颤了一下。她很快察觉到,强行把那点颤意压了下去,抬眼望着沈明珠,压低声音道:“明珠,我今夜从东宫回来时,听到了一句话。你我得立刻商量。”
——
沈明珠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柳青衣这时反倒不再多顾忌什么。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今日午后借着‘送一方祖父留下的秋补方子’的名头,去东宫向太子妃请安。平日里我去东宫,只在太子妃正殿东厢里坐一刻钟便走,从来没进过北侧偏殿。今日却是太子妃自己叫我去了那边的花厅。她说花厅里有一只新搬过去的玉盏,要我替她过目。”
“玉盏?”沈明珠轻声问。
“自然不是为了一只玉盏。”柳青衣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她继续道:“她叫我进花厅时,厅里只点着两盏小灯。邱夫人就立在窗侧那架旧紫檀书案旁,穿着一身石青色素袍,髻挽得很简单,正在替太子妃整理案上几卷新到的家书。她见我进去,并没有立刻招呼,只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头继续手里的事。那一眼只用了一瞬,可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她像是把我从小到今日做过的每一件事都看进去了。”
沈明珠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太子妃把我领到案侧,”柳青衣低声道,“温和地对邱夫人说:‘这是柳家大姑娘,近来是我身边常走动的人。’邱夫人才终于把手里的家书放下,抬头看向我,替我倒了一盏茶。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只淡淡说了一句:‘柳姑娘,今夜外头风凉,进屋来先暖一暖手吧。’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寻常人听了,也只会觉得是一句客气话。可我听在耳里,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没有问我的出身,没有问我的师承,也没有问我同太子妃的交情,只提我身上带了凉意。也就是说,她知道我今夜从柳府出来之后,绕过哪几条偏街,又有没有在某一户门房底下停过。她借着‘风凉’这两个字,轻轻点了我绕过的那条偏街。”
沈明珠听到这里,指尖在案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番话若换作旁人来说,她未必会全信。可柳青衣这些年在东宫边缘一点点挣扎活下来的敏锐,她是信得过的。邱夫人这一句话看似只是寻常客气,却足够让柳青衣明白,她这些年走过的那些隐秘小径,在邱夫人眼里早已不算秘密。
“她知道你每一次出入柳府的路。”沈明珠低声道。
“至少知道近十日里每一次。”柳青衣轻轻点头,“若再往深处想,她甚至可能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盯上我了。”
——
沈明珠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成那种近乎冷静的沉定。
她说:“青衣,你接着说。重要的话还在后面。”
柳青衣点头:“是。邱夫人问完那一句‘风凉’之后,便没有再同我说话,只是压低声音,同太子妃讲了几句府中杂事的安顿。她们二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我没敢凑近去听。可我退出去时,正好路过屋外那一方夜香火炉。我假装捡起方才不小心碰落的钗,借着俯身的机会,听到了其中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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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等她说下去。
“第一句,是太子妃问:‘还有六日。’”
“第二句,是邱夫人答:‘六日够了。该备的,府里已经替殿下备齐了。’”
——
这两句话一落地,沈明珠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六日。
从今夜算起,六日之后便是那一日。
沈明珠不是一个会轻易把一句话当成最终证据的人。此前陆青云、程子谦、赵蕊、萧令仪等人带回来的消息里,各种细节都或多或少指向某个可能的日期,可谁也没有给出过明确数字。直到今夜这两句话,才替她心里那张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图,补上了最后一笔。
她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对应到此前布置过的节点上,很快便明白,韩元正和太子选定的那一夜,极可能就是六日之后的寅时前后。
因为那一夜,是大燕兵部每月一次例行换防的前夜。按朝廷旧规,京营中的部分军官会在前夜进营,以便第二日交接轮值。换防前夜,京营内部兵力最不稳定。若在那一夜动手,抢控京营会容易许多。韩太傅既然早早盯上这些细节,便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节点。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柳青衣。
“青衣。”
“明珠。”
“你今夜来这里,最大的风险不在路上有没有人跟踪,而在邱夫人心里。她那一句‘风凉’,是在告诉你,她看得一清二楚。她此刻等的,就是你把这个消息送到我手里。送消息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要借此看一看,你到底会替她把话传出来,还是会在柳府里替她瞒下去。”
柳青衣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明白。我若是不传,她日后必定会更信任我;我若是传了,她也未必会立刻动我,因为她本来就赌我会传。她要的是两头押注。”
“是。”沈明珠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案面,“她要逼着我们按她给出的日子去准备。她算定了,我们一旦得到这个消息,必定会在那一夜把所有能用的人手都压在东宫与养心殿之间。这样一来,韩太傅自己的局便有了施展空间。”
柳青衣皱眉:“那我们岂不是不能按这一日准备?”
——
沈明珠却轻轻笑了一下。
“要准备,但不是按她想要的方式去准备。她以为我们会把所有力气都压在东宫与养心殿之间,便等于替她让开了将军府、松涛阁和城外几处关隘。这样,韩太傅便可以借那一夜,派罗独那支韩家死士去收掉这几处。韩太傅要的,不只是把太子扶上去,他自己还有别的算盘。柳姑娘去年开春替我探到的那半句‘第三套’,今夜终于露出了真正动用的时辰。至于第三套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没拼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