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的五月,比江城还凉。
风从康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不像江城的风那么干,是湿的、软的,像一块凉凉的绸缎贴在脸上。
林晚晚站在国王学院礼拜堂门口,仰头看着那些哥特式的尖顶。
阳光穿过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的、蓝的、金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徐佳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老麦抱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着。
阿强警惕地盯着来往的学生,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扫过,像在找可能藏在人群里的坏人。
糖糖抱着那件白绸缎汉服,防尘袋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晚晚姐,你真的不用换衣服?这可是剑桥。”糖糖的声音从防尘袋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布鞋,然后说道:“不用,来这里开讲座的,又不是来选美。”
白教授从礼拜堂侧门走出来,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头盘得一丝不苟,鬓角别着一枚银色的卡。
她看见林晚晚的穿着,愣了一下,目光在白衬衫和牛仔裤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笑了。“你这样挺好,比那些穿正装的,更像自己。正装是穿给别人看的,你这样穿出自我的感觉。”
讲座地点不在礼拜堂,在东亚系的报告厅。
路上经过一片草地,草刚剪过,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
报告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学生,有教授,有记者,还有从伦敦赶来的华人。
有人在用中文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翻来翻去。
报告厅只有两百个座位,来的人至少有五百。
林晚晚走进报告厅,沿着过道往前走。
每一步都有人拍照,闪光灯从四面八方亮起来,晃得她眼花。
她没躲,也没摆姿势,只是往前走。
讲台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瓶水,一个话筒。
白教授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东亚系的系主任,一个头花白的英国老头,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灯芯绒外套,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论文,封面朝下放着,始终没有翻开。
老麦坐在第二排,吉他放在脚边,手指还在弦上无意识地拨着。
阿强站在侧门,背靠着墙,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
糖糖抱着礼服坐在最后一排,防尘袋竖在腿边。
徐佳站在最后面的过道里,举着手机,全程直播,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在线人数已经破了两亿。
此时,白教授站起来。
她走到讲台侧面,扶了一下话筒,只说了几句。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报告厅里很清晰。
林晚晚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话:“……下面,请林晚晚女士演讲,题目《躺平背后的东方智慧》。”
掌声稀稀拉拉,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一位穿白衬衫牛仔裤的年轻女士,走上了剑桥的讲台。
林晚晚站在话筒前,然后开讲:“大家好。我是林晚晚。”
现场有同声传译,英语翻译紧随其后,从耳机里传出来,平稳而准确,但很多人摘掉了耳机,他们想听原声,想听她用自己的语言说。
“有人说,躺平是消极,是懒惰,是不负责任。那我想问问,庄子在《逍遥游》里说‘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这算不算躺平?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算不算躺平?竹林七贤,喝酒、唱歌、骂人,不干活,这算不算躺平?”
她笑了笑,台下也笑了。
不是那种哄堂大笑,是会心的笑,从嘴角慢慢漾开。
“躺平”这个词这几年已经进入英语词典,不需要解释,但她的语境,她的举例,她的语气,是词典里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