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妈妈已经把早饭摆上了餐桌。
她今天上班,穿着那身浅蓝色的短袖警服和修身警裙,腿上是一双肉色丝袜。她嘴里咬着一只发卡,两只手正绕到脑后,把头发盘起来。
我坐在餐桌的这一边,没有动筷子。孙强坐在我的斜对面,他的面前没有早饭,而是摊着一张妈妈昨晚让他连夜填的纸。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他最近几个月跑货车的每一笔收入、加油的支出,还有一些零碎的欠款。
“这里怎么空着?”妈妈盘好头发,拿下嘴里咬着的发卡别好。她走过来,指着纸上其中一栏空白问他。
“有两趟短途是老板直接给的现金结的,我当时没记清楚,这会儿想不起来了。”孙强老老实实地回答。
“下午找你那个亲戚把账问明白,一笔笔对清楚。”妈妈把纸推回他面前,语气有些严厉,“你连自己一个月到底挣了多少钱都不知道,以后还怎么自己包线路、自己当老板?”
孙强拿起笔,乖乖地在那个空白处画了个记号。
妈妈转身走进厨房,又转头问我:“浩然,你中午想吃什么?妈妈下午去局里谈完话回来,顺路去菜市场买菜。”
“不用了,我中午随便吃点就行。”我低头说。
她点点头,没有像以前那样追着我问想吃排骨还是想吃鱼。
就在同一张餐桌上。
她对我,只问了一句,我不愿意多说,她就留给我空间。
可轮到孙强,她却像个管家婆一样,从每月的收入问到跑车的线路,从修车的欠款问到车辆的保险,哪一项账目说不清楚,她都不肯轻易放过。
而孙强竟然一点也不嫌烦,他低着头,拿着笔,一条一条认认真真地记着。
八点十分,妈妈收拾妥当走向玄关。
她扶着鞋柜,脱下拖鞋,把穿着肉色丝袜的双脚依次踩进那双黑色的低跟皮鞋里。
孙强立刻跟过去,替她拿起柜子上的文件袋。
“他们今天要是问你……跟我的关系……”
孙强把文件袋递给她,欲言又止地开口说道。
“我会照实说。”妈妈穿好鞋,站直了身子。
“怎么说?”
妈妈接过文件袋,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说你是我的伴侣。”
孙强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不说我是远房亲戚来借住的了?”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黄震都闹成那样了,如果再去局里说你是借住的,就是在把领导当傻子骗。”
妈妈整理了一下警裙的下摆,然后转头看向了一直坐在餐桌旁的我。
“浩然,妈妈今天去局里,不会在单位和组织面前否认孙强。但我也不会强求你现在、立刻就接受他。这是两码事,妈妈分得清。”
我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没有接话。
妈妈拉开门,低跟皮鞋踩上楼道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强追到门边,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谈完出来,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你在家好好把账算完。”
她没有回头,丢下这句话便下了楼。
孙强一直站在门口,直到楼梯间里那高跟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听不见了,他才慢慢把门关上。
……
上午九点,妈妈准时走进了市局政治处的谈话室。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房间里办公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们分局政治处的负责人,另一个是市局执法监督部门的副主任。
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她的个人履历、历年的年度考核材料,以及昨天刚递交的那份调岗申请。
“林雅萱同志,你先坐。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核实一些关于你个人生活作风的情况。”分局政治处的负责人翻开面前的材料,语气公事公办,“不用紧张,如实说明就行。”
妈妈把随身的皮包放在椅子旁边,在他们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我明白。”
对方先是详细询问了昨晚黄震酒后跑到家属院闹事的经过。
妈妈没有去重复黄震嘴里骂出的那些不堪入耳的难听话,只是客观地说明了黄震与自己曾经存在过一段短期的私人关系,但目前已经彻底、干净地结束了。
对方一边记录,一边又问起了孙强。
“昨天晚上跟你一起处理这起纠纷的那个年轻人,孙强,今年多大?”
“十八岁。”妈妈回答。
“他的职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