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衣服太大了,安南的个子还撑不起来,韦妃一边替她收系带子,一边想着:这衣裳不是为安南做的,是为“和亲公主”这个名头做的。她的女儿,只是这件衣裳里塞进去的一个活物。
安南也不喜欢这件衣服,包裹着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皱着鼻子道:“母妃,这衣裳好重。”
“是啊,这衣服好重。”韦妃似乎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
她是想起了,安南三岁时第一次穿上正式的公主朝服,局促可爱,不听教导,自顾自地走,一步三摇,直把满殿的宫人都逗笑了。
记忆如何变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殿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韦妃替安南戴上凤冠,那冠太重了,安南的脖子都要被压断了。她多想取下来,但不能够。
反而是安南认命地握住了韦妃的手,“该出去了,母妃。”
初出茅庐的小鸟,羽翼未丰,就已经想到要飞翔,未知外面风雨的险恶。
一走出承香殿,外面的光景一下子涌过来,韦妃一开始以为是阳光刺眼,而后才反应过来是每个人的笑容,太监、宫女、侍卫、礼官,是他们的笑容太刺眼了。
“恭喜公主!恭喜娘娘!”贺喜声此起彼伏,压得人算不过气来。
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果真是因为出卖了一个公主,而换取了和平吗?
韦妃感觉到恍惚,在人群的正中间,她看到魏太傅魏澜。
作为送亲使,他将护送安南从盛京到北戎,穿越千里草原,把大雍的公主亲手交到呼韩邪单于手中。
为什么是他送安南?自己却不能去。
她又朦胧地想到,是应该是他,他签的和谈书,他把“和亲”写进了条款,他还劝服了安南。不是他,又应该是谁?
魏澜移过目光,向状态欠佳的韦妃娘娘行礼,并委婉地提醒道,时间快到了,她应该把小公主交给他了。
安南也摇了摇韦妃的手:“母妃,安南该走了。”
是啊,她该放手了。
韦妃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当她看着孩子清澈眼眸的时候。
可为什么手就是放不开呢。
原本抑制住的心酸,又再一次好似翻天覆地的海浪一样,将她扑倒。
“安南……”她喃喃地喊,好像每喊一次,就愈发清楚要失去女儿的事实,也就愈发舍不得。
众人这才察觉韦妃娘娘的状态有异,但又不敢上前劝说。
只听到安南公主极力地扯回自己的手:“母妃,你抓疼我了。”
但韦妃只盯着孩子,蹲下身,抱紧她,不愿意让任何人抢走她。
她应该放手,为了种种理由都应该,可偏偏心中的执念就是无法放过自己和怀抱中的孩子。
同来接亲的左贤王便十分为难地看着这个心碎的母亲。“怎么办,魏澜?”
魏澜当机立断:“韦妃身体不适,不宜送亲,扶她下去吧。”他如此发号施令,众宫娥这才敢行动,要拆散这一对纠葛不清的母女。
“别,别带安南走!”韦妃撕心裂肺地喊着,照理来说,她大病未愈,并不应该有这样强劲的气力,但数量众多的公公和嬷嬷,应是奈她不何。
魏澜便喊来侍卫动手。
场面乱成一团。
也就是在这骨肉分离的一瞬间,韦妃怨恨带血的眸子射向魏澜:“为什么你要拆散我和安南,在这世间我想要的,就仅仅是这个孩子!”
于是,多年的隐忍,多年冷落的痛苦和心酸,多年的快乐和陪伴,齐齐涌上心头。
让她的理智趋近于零,疯魔高涨。
没有人看清寒光从何而来。
似乎大家都忘了这个以清冷著称的妃子,曾经是满手血腥的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