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几乎被她遗忘的感觉——这个名字,是早已逝去的爹娘用了一斗米央求村里的读书人起的,他们唤她翡娘的声音已记不清是怎样的。
原是希望她像一只雀吗?
“写得多了,自然就好。”陆卿文说。
厉翡慢慢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书房里安静下来。厉翡看着纸上并排的两个“翡”字,像极了她此刻分裂的处境。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妾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妾听人说,久病之人脾性容易异于常人。或是易怒,或是阴郁。可侯爷您……似乎并非如此。您总是很平和。”
陆卿文正在整理案头散落的书卷,闻言动作顿了顿。
昏黄烛光下,他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些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哦?”他语调微扬,“夫人怎知我不是这样的人呢?”
厉翡一愣。
陆卿文已收回目光:“长裕是不是同你说过,府里有些忌讳,莫要打听?”
厉翡想起那日问及兄弟时,长裕骤冷的态度和“忌讳”二字,点了点头:“那日是妾莽撞了。”
陆卿文将理好的书卷放齐,“无妨。并非刻意瞒你。只是些旧事,不提也罢。大约便是,亲缘淡薄,六亲缘灭之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厉翡心中却是一动。六亲缘灭……她想起关于陆家有一条模糊不清的传言。
十年前除夕夜,陆家宅院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几近灭门。
又观她自己,云州一场大水,又何尝不是如此?
同是天涯零落人。
这念头闪过,她眼底适时地泛起了物伤其类的悲戚,低声道:“妾……也差不多。爹娘去得早,家乡毁了,也没什么亲人了。”
七分真,三分演,这悲伤便格外有说服力。
陆卿文看了她一眼,恍惚间厉翡以为是怜悯。
半晌,他才道:“过去之事,无法更改。日后在府中,你若想学些什么,识字,读书,或是数算管事,可以告诉长裕。”
似乎是悲惨的过去赢得了一些优待。
常人或会因此内疚,厉翡却早已不是什么常人,她是小人。
她干脆地道了谢。
“回去吧。”陆卿文摆摆手,“明日让绣房的人来,给你量尺寸,做几身新衣。”
厉翡应下,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后,陆卿文脸上的温和缓缓褪去,从袖中取出一枚边缘磨得异常锋利的铜钱,在指尖缓缓转动。
长裕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大人,如您所说,晋阳赵氏的人确实住在城主府,沈千山这几日与他们往来甚密。三日后,沈千山设宴,为赵家那位嫡孙接风,帖子应该很快就会送到。”
陆怀钧应了一声,指尖的铜钱停止转动,锐利的边缘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抛出它的人显然不是将这枚铜钱当作铜钱,更像一枚伤人的暗器。
“淮阳侯,自然是要赴宴的。”
长裕犹豫了一下:“李姑娘她这些日子看着,倒真是……性子挺单纯。”
他隐约知道指挥使的怀疑,可李姑娘横看竖看都没有一丝像杀手的痕迹,更别说非羽这样的顶尖杀手。
陆卿文眼前掠过那张脸,李翡总是怯懦和羞涩的,细长眉眼,显得很是伶仃。
一个孤女,安静多思,偶尔笨拙,提起亲人时悲伤难以作伪。
然后,胃口很好。
他淡淡道:“知道了。去准备吧。”
两日后,沈千山的请帖如期送到了侯府。为晋阳来的贵客接风,设宴城主府,邀淮阳侯携新夫人一同赴宴。
厉翡侍立一旁,垂眸听着,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她都准备哪个晚上去夜探城主府,绑一个姓赵的问一问。
陆卿文接了帖子,语气淡然:“知道了。届时必到。”
又朝着长裕吩咐了一句:“去请绣房的人,加紧为夫人裁制赴宴的衣裳,料子用我私库里那些。颜色……碧色吧,称她。”
绣房的管事嬷嬷来量尺寸时,带上了那匹名为天水碧的绸缎。
光华流转如湖光山色,触手柔软,确实是一顶一的好料子。厉翡也是见惯了金银的人(虽然不是自己的),不存在的良心都隐隐抽动了一下。
这料子,卖了得值多少暗器钱啊……
管事嬷嬷笑着为她量体:“侯爷待夫人真是上心,这天水碧是江南今年的贡品级,统共也没几匹呢。”
厉翡配合地抬起手臂,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羞赧笑容。
她现在很想任务结束之后去库房里顺点什么走。当初做什么杀手,不如和无影手一样当飞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