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相触,一瞬仿佛被拉长。
“陆指挥使,不祝你好运了。”
厉翡甩下一句话,翻身跃出窗外,依她的身法,几个起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怀钧黑巾下的唇角绷紧,城主府家丁的脚步声逼近,至少已到主院外。
追不上,带不走,来不及。
沈千山还窝在檀木书案地下,已是魂飞魄散,又喊不出什么话来,急得在地上蠕动。
陆怀钧又看了眼洞开的窗户,身形一闪,消失在卧房另一侧的阴影里。
*
厉翡回到侯府西厢时,天终于亮了。
她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落地时手腕一撑,一阵刺痛传来。
昨夜被陆怀钧反拧过,手腕处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红。打架时心神凝聚还无甚感觉。
厉翡甩了甩手腕,这人手劲真大,贴身缠斗她几乎没赢过,这辈子想的阴招都快试过一遍了。
她褪下夜行衣,从妆匣底层取出易容用的膏脂,仔细将腕上淤痕遮盖妥帖。
心里把陆怀钧翻来覆去骂了几遍,连带着他陆家祖宗十八代都未能幸免。
和衣躺回床上时,已能听见府中零散人声,早起的厨房小厮开始走动,厉翡刚准备入眠。
账本,拓印,周谨。
长命锁的任务是杀周谨。谁下的令?娇娇只说是指定任务,未言明雇主。是沈千山?赵家?还是账本真正牵涉的其他人?
不知道的问题越来越多,思绪结成乱麻,手腕隐隐作痛。
书房里那场短暂激烈的交锋仿佛又回到眼前。
陆怀钧好似又精进了。恨霜剑专克暗器,厉翡一直怀疑此人锻造这柄剑就是为了抓她。
明明是她扳回一城,还是烦躁。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再醒来时,已近午时。
杏儿端着水进来,忍不住念叨:“姑娘可算醒了,这都日上三竿了……侯爷那边午膳都等了一会儿了。”
厉翡懒懒应了一声。手腕活动时仍有些不适,她用宽袖掩了,随着杏儿去往前厅。
陆卿文已在桌边等候。
他今日脸色不太好,苍白的面色更白,眼眶下乌青之色浓重,显然也没睡个好觉。
淮阳侯这般出身,这般有钱,说体弱多病又不伤性命,应是没什么好愁的。
厉翡坐在陆卿文对面,暗暗扫了一眼菜色。
午膳比往日丰盛些,最打眼的是一碟蜜汁糖藕,切得大小适中,蜂蜜粘稠油亮,撒了桂花,香气扑鼻而来。
厉翡确实饿了。昨夜一番折腾,体力消耗不小,此刻闻到香气,胃里便空落落地叫嚣起来。
她执起银箸,不再像往日那般刻意拘着,动作虽秀气,速度却不慢。
陆卿文吃得少,多数时候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小菜。
一时间,桌上只有细微的碗筷轻碰声。
厉翡瞄中了那碟糖藕,伸筷去夹中间最饱满的一块。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双银箸也伸向了同一片藕。
两双筷子在空中短暂地相遇。
厉翡动作一僵,抬眸,正对上陆卿文平静望过来的视线。
他筷子停在半空,并未撤回,只静静看着她。
厉翡迅速缩回了筷子,脸颊边飞起一抹红,睫毛轻颤,小声嗫嚅:“侯爷……您先用。”
天杀的病秧子,吃这么甜不怕伤身。
陆卿文假装没看见微微泛红的耳尖,若无其事地夹走了那片糖藕,放入自己面前的小碟中。
厉翡暗自磨牙,只得退而求其次,去夹旁边油光红亮的酱方肉。
肉质酥烂,入口即化,滋味浓郁。她连吃了两小块,才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爽。
一顿饭在诡异的安静中接近尾声。
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