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梆子刚敲过三更。
厉翡躺在榻上,默算近来的收支。
今日终于收到消息,上头应了周谨那单酬金翻倍。这估计是自她出道以来最大的一笔单子了。
现而想来,厉翡那时太年轻,第一笔截杀陆怀钧押送囚犯的单子,真是太亏了。
一万两……除去长命锁抽两成,再扣去情报打点、食宿花费、各种暗器和兵刃损耗,到手约莫能有……
正算到七千四百两,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夫人!夫人!”
是长裕的声音。
厉翡翻身坐起,披上外衫拉开门。廊下灯笼晃得厉害,长裕站在门外,面色焦急。
“出什么事了?”
长裕喉结滚动,“侯爷访友途中遇了盗匪,伤了……”
厉翡心头猛地一跳,声音跟着急起来。
“人在哪儿?”
“前头厢房,大夫……”
厉翡没等他说完,提裙就往前院跑。
绣鞋踩在青石板上,秋夜里满是露水,她却跑得飞快,穿过一院的落叶和灯烛,发髻都松了些。
厢房门敞着,陆卿文躺在榻上,平日脸色就是病中的冷白,如今更是失了血色。
中衣破了好几道口子,星星点点地溅了血。
裹伤口的布条被浸透了,看不出原本颜色,横亘在左肩连着左臂的一长条。
厉翡见过太多伤,比这重得多的也见过。可此刻看着榻上那人紧闭着眼的模样,心头竟泛起浓重的担忧来。
陆卿文会死吗?
她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被杀,于是很怕彻底死去。她若死了,便真的无人记得。
陆卿文若死了,应少不了给他烧纸的人。
她快步走到榻边,蹲下身,颤抖着开口“侯爷……”
她伸手想去碰他,指尖悬在半空,又缩回来,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光。
“怎地伤得这么重?大夫来了吗?怎么伤的?外头如今是什么世道,光天化日的……怎么就敢伤人!”
一连串的问,又急又乱,像个真正慌了神的妇人。
长裕一一回答:“大夫已在路上。是回城途中,在城西二十里处的荒山遇了埋伏,对方人不少,都蒙着面,应当是山匪……”
厉翡蹙眉,眼泪要落不落地挂在睫毛上,“侯爷一个养病的人,怎会招惹上一群匪徒?莫不是……莫不是有人背后报复?”
长裕张了张嘴,似要解释,榻上的人却在这时动了动。
陆卿文缓缓睁开眼。
烛光刺目,他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视线还有些涣散,却仍准确捕捉到她的身影
他声音哑得厉害:“夫……人……”
“侯爷,我在。”
厉翡凑近些,握住他搁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比寻常更冷,她小心地拢在掌心,温热的体温挨着传过去。
“您别说话,省些力气,大夫就来了……”
陆卿文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是没什么力气了,轻得像一片叶子拂过,却很执拗地挨着她的手指,好似这件事比他的伤更重要一样。
他看着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无……碍。”
两个字,说得艰难。
“怎么会无碍!”
厉翡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划过脸颊,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流了这么多血……侯爷,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妾身……妾身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