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依旧,毫无收敛之意,整片山野被晒得白晃晃一片,热气从开裂的黄土地里源源不断蒸腾而起,笼罩四野。
细密的汗珠早已顺着桃花的额角层层沁出,布衫领口被微微洇湿,鬓边柔软的碎沾着汗珠,服帖地贴在温热的脸颊边。连日跟着工地奔波劳作,她本就素净的面上不见半点脂粉,此刻带着薄汗,却愈显得清爽坚韧、沉静笃定。
一沓单据叠得整整齐齐、平平整整,最上方一张张纸质凭证上,鲜红的银行公章、项目部财务专用公章清晰醒目,墨色端正、印迹厚重,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庄重确凿,无可辩驳。
这是九十年代最真实、最硬核的财务凭据。
彼时年月落后,没有便捷的电子存档,没有随时可查的线上流水,公家每一笔对公拨付、每一笔财政支出,都依托于手写台账、纸质回执、人工备案。白纸黑字落纸为凭,公章落印立意为证,流程刻板严谨、层层留痕,一旦录入备案、加盖公印,便真实可溯、有据可查,绝无半点作假篡改的余地。
每一笔金额、每一项用途、每一处拨付日期,都是实打实的公家记录,是任凭谁也抹不掉、改不了的铁证。
经过方才桃花一番情理兼顾的安抚,躁动的人群尽数沉静,对峙的戾气消散大半。一众村民不再叫嚷争执,也不再举着农具对峙,只是三三两两立在路边,沉默等候,眼底满是忐忑与疑虑。
刘洋、李顺、宇文松三人静静立在人群前方,各司其位、沉稳值守。
刘洋身姿挺拔,神色平和,默默注视着人群,时刻留意现场细微动向,以防风波再起;李顺守在机械与工人之间,目光锐利,稳稳管控着工地秩序,安抚着待命的务工队伍;宇文松依旧寡言沉静,立于侧边,眉眼清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村民的神色变化,默默梳理着所有细节破绽。
三人皆是沉稳静待,无人催促、无人焦躁,都在等着桃花的动作,等着真相大白、误会澄清。
桃花没有片刻停顿,快步穿过人群间隙,径直走到场地正中央,立于所有村民目光之下。她身姿端正,落落大方,抬手将一叠银行回执、财务拨付凭证、对公流水台账稳稳铺开、摊平。
平整的纸页铺展在众人眼前,手写字迹工整清晰,机打条目条理分明,鲜红公章熠熠醒目。拨付金额、对公账号、收款单位、款项用途、办结日期,每一项信息罗列详尽、一目了然,没有半点模糊含糊。
自始至终,她没有摆出半分居高临下的说教姿态,也没有急于为自己、为项目部辩驳开脱,更没有带着怒气指责村民的莽撞误会。
只是语气平和坦荡,声音清亮公允,面向众人缓缓开口:
“大壮伯,乡党们,大家请看。”
说着,她率先将最核心、最具效力的几张凭证递到了人群最前方、最具威望的刘刚手中。
“这是银行官方对公打款回执、项目部财务正式拨付凭证、乡镇财政备案的对公流水记录。时间清清楚楚,是上月十六日;金额分毫不差,整整三万元整;收款方明确标注,是咱们青石岭村集体对公账户;款项用途备案在册,专属高路项目征地补偿与本村村民务工薪酬。”
“全套手续齐全完整,公章真实有效,流程合规合法,绝无半点虚假。”
刘刚连忙伸手接过厚厚一叠单据,双手小心翼翼托着纸页,神色郑重又急切,一心想要看清真相、辨明对错。
可他捧着一张张凭证,翻来覆去细看,眉头却越拧越紧,脸上慢慢爬满窘迫与茫然。
他生在山村、长在田地,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与庄稼土地为伴,从未读过几日书,大字不识几个。眼前密密麻麻的手写账目、规整冰冷的财务数据、条条框框的对公流程术语,于他而言,无异于天书一般晦涩难懂。
他能认得寥寥几个简单汉字,却看不懂完整的账目条目、对公流水,更分不清公章真伪、手续虚实。
立在他身后的一众村民,境况亦是如此。
石川河村里大半农户都是文盲、半文盲,一辈子扎根乡土劳作,从未接触过公家账目、财务凭证、对公手续。众人围拢上前探头张望,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数据,个个满脸茫然、束手无策,任凭单据再确凿、公章再鲜红,也无从分辨真假对错。
现场一时陷入无声的僵持。
短暂的静默过后,刘刚紧绷的脸色骤然再次沉了下来,眼底刚刚褪去的怀疑与执拗,再度翻涌上来。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身前的桃花,语气重新强硬、固执己见:
“桃花妹子,我们乡下人没文化、不识字,看不懂这些纸片子!谁知道这些单据是不是你们随便拼凑、作假糊弄我们的?”
“村干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跟我们全村人说过,从来没有收到过项目部的修路钱款!村干部是我们一村的带头人,世世代代住在村里,还能骗我们自己村里人?说到底,就是你们拿假凭证蒙骗我们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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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固执的质疑,像一颗火星,瞬间落回尚未完全熄灭的怨气之上。
刚刚彻底安稳、趋于平息的人群,瞬间再度躁动起来。
积压大半年的委屈、落空许久的期盼、被流言裹挟的猜忌,一瞬间尽数翻涌而出。村民们眼中的疑虑、委屈与愤怒再度复燃,此起彼伏的叫嚷声层层叠叠响起。
“没错!我们看不懂这些,就不能作数!”
“村干部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到账!”